我不得不說服自己相信,那些看似不可能的事更經常發生。在過去幾十年中,我見過之前習慣於認為不可能發生結果被證明是切合實際的好點子。比如,當eBay這個在線跳蚤市場剛推出的時候,我曾心懷疑慮。買一輛從未見到的車,把錢交給陌生人?我所知道的一切有關人性的知識告訴我,這可能行不通。然而今天,這些賣車的陌生人正是大獲成功的eBay公司的主要利潤中心。
我曾經認為,一部任何人都可以隨時更改的百科全書,是沒有希望成功的。這只不過是毫無希望的幻想,沒有絲毫機會行得通。它似乎違背了我對於人性和小組互動的一般理解。但是我大錯特錯了。現在我至少每天上一次維基百科。
二十年前,如果花錢讓我去說服那些理智的、受過教育的讀者,告訴他們用短短20年的時間,我們的個人手持電話設備上就會有免費提供的全世界街道圖和衛星地圖——以及許多城市街景,我是做不到的。這種「免費」怎麼實現,我也想不出一個實際案例。那時這簡直是不可能的。
這些原以為不可能發生的事情接連發生,且頻率不斷增加。每個人都「知道」,人們不願意無償工作。如果他們這麼做了,沒有老闆,他們也無法做出什麼有用的東西。但是,今天我們整個經濟生活的軟體環境,都是志願者在沒有報酬和老闆的情況下創建的。大家都知道人類天生是自私的動物,但完全開放全天候共享這種不可能的事仍然發生著。每個人都知道人類基本上是懶惰的,他們寧願旁觀也不去創造,他們永遠不會從沙發上起來去製作自己的電視節目。數百萬業餘愛好者來創造數十億小時的視頻,這似乎不可能,也不會有人願意觀看。就像維基百科和Linux一樣,YouTube從理論上來說是不可能成功的。但如今這種不可能成了活生生的現實。
像這樣的例子不勝枚舉。每天都有舊的不可能變成新的可能。但是,為什麼是現在?是什麼打破了可能與不可能之間涇渭分明的古老界限?
一言以蔽之:湧現。據我所知,現在發生的原本不可能發生的事情,無一例外,都是新的、更大的組織層級的表現。他們是大規模協作、海量信息聚合、全球性的結構和巨大的實時社會互動的結果。正如組織對一群單細胞個體來說有著新的、更大的組織層級;這些新的社會結構對人類個體來說,也有著新的、更大的組織層級。在這兩種情況下,新的層級孕育出新的湧現。新的行為來自於新的層級,而不可能出現在更低的層級。組織可以做細胞不能做的事情。就像維基百科、Linux這樣的集體協作組織,網路可以做工業化人類所不能做的事情。
人類很早就發明了新的社會組織,從法律、法院、灌溉系統、學校、政府、圖書館,到最大規模的文明本身。這些社會公器,就是人之所以為人——以及我們的行為從動物的高度來看「不可能」的原因。例如,當我們發明了寫作,文字記錄和法律激活了某種平等主義思想,這在與我們的動物表兄靈長類動物那兒是不可能的,也從未存在於口頭文化中。灌溉與農業的合作和協調,產生了更多對未來的不可能預期和準備行為,以及不可能感受。人類社會把以前不可能的人類行為釋放到生物圈。
技術元素正通過持續創造新的社會組織來加速新的不可能性的產生。eBay的天才之處在於它發明了廉價、簡便、快速的信用評價體系。人們之所以可以向距離很遠的陌生人出售物品,是因為我們現在有一種技術可以迅速賦予那些我們的生活圈外的陌生人長期信譽。這點微不足道的創新開闢了一條新的更高層次的協調之路,它允許一種新的交換(即,陌生人之間的遠程採購),而這在之前是不可能的。維基百科上的「恢複日誌」按鈕,使恢複遭到破壞的段落比破壞段落更容易,從而創造出一種新的更好的信任系統,這突出了此前從未大規模啟用的人類行為的一個方面。
我們才剛剛開始接觸社會傳播。超文本、Wi-Fi、GPS定位服務,這些僅僅是個開始。大多數最神奇的通信發明可能還沒有被發明出來。在真正的全球規模上,我們也只是處於起步階段。當我們都被編織進一個全球性的實時社會,神奇的事情才會真正開始爆發。我們發明了某種自主的全球意識,其實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將每個人彼此連接起來。數以百計今天看起來似乎不可能的奇蹟,有了這個人類的共同意識,將會變成可能。
我很期待看到我的想法在未來幾年中有大的改變。我想我們會驚奇地發現,有多少我們認為對人類「天經地義」的卻並非如此,有多少不可能的想法卻是可能的。「大家都知道」人類是好戰的,喜歡戰爭。但我想,隨著在全球範圍內新的社會衝突及其解決手段的出現,有組織戰爭將隨著時間的推移變得越來越沒有吸引力。這並不是說人們將停止互相殘殺,只是說以前謹慎的儀式化領土之爭將被其他活動所替代——諸如恐怖主義、極限運動、顛覆活動、黑手黨和有組織犯罪。社會化媒體的新技術將開闢人們撒謊、欺騙、偷竊和殺戮的全新途徑。就像他們正在做的那樣。(邪惡的黑客使用社會化媒體來識別企業的網路管理員及其下班時間的個人喜好,然後偽造他們最喜愛公司的新酷產品,將其偽裝成禮物發給他們。當它被打開時,該程序就會接管他們的計算機,並由此接管所負責的網路。)是的,許多我們可以預料的不可能的事情,將會無法想像的糟糕。
它們超出我們的想像,是因為激活它們的那個層級,我們難以想像。大群體由統計學法則控制,而我們的大腦還沒有進化到可以做統計。所追蹤的數據量是人力所不能處理的,giga 、peta 和exa 這些量級對我們並不真正意味著什麼,它們只不過是機器的辭彙。作為集體,我們的行為與個人不同。更重要的是,作為個人,我們在集體里有不同的行為。
很長一段時間以來這已成為事實。新話題是我們進入全球連接這個高級領域的速度。我們被捲入一場結構性轉變之中,方向是巨大而敏捷的社會組織,它將我們以新穎的方式連接起來。連接十億人可能有一百萬種不同的方式,並且每種方式都會揭示一些關於我們的新東西。有些以前是隱藏的東西,另一些把這種湧現稱為智域,或人類元 ,或蜂群智慧。我們還沒有為它定一個好名字。
我之前也用過蜜蜂的例子。人們就算花幾百年徹底地研究蜜蜂,從單個蜜蜂也永遠不能理解蜂群的行為。直到有了大群的蜜蜂,它才作為蜂群湧現出來。單獨一隻蜜蜂能存活六個星期,所以想讓蜜蜂維持幾年的記憶是不可能的,但一群蜜蜂就可以記得這麼久。人類也正在走向它的蜂群智慧。大部分「大家都知道」的關於我們自身的事情,都是基於人類個體的。總體上看,相互連接的人類能夠做現在我們無法想像的事情。這些未來的現象確乎不大可能。未來如此不可想像,所以,維基百科的神奇也將徹底彰顯於世。
如果我們願意,不管規模是大還是小,只要以日益全球化的規模在多個維度實時連接,我們就會運轉在一個新的水平上。而有了這些不可能的成就,我們就不會停止給自己帶來驚喜。
我的預測是,在未來幾年內,我們最大的(尚未預測到的)驚喜,將來自大規模社會互動的一些新方法。雖然我們擅長預測推動技術創新的下一步進展,卻不擅長預測蜂群思維能帶來什麼。探索蜂群思維——我們連接和重新連接人類自身可資借鑒的無數種方法——將在短期內成為我們文明的主要活動。如果我是對的,我們必須對不可能有更深的領會。
2011年8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