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Web 3.0 默認——事關選擇的意外成功

「默認」(default)是現代生活最偉大的發明之一,卻很少得到人們的喝彩。這個技術概念可以追溯到二十世紀60年代,計算機科學率先使用「默認」來表示一系列預設標準。比如,這個程序默認採用兩位數而不是四位數來表示日期。今天,「默認」這個概念很大程度上已經從計算機科學領域廣泛延伸到我們的文化之中。雖然看似微不足道,「默認」的思想卻構成了技術元素的基礎。

我們已經很難回憶起沒有「默認」的生活了。其實它不過是隨著計算技術的發展才漸漸興起。「默認」是複雜技術系統的標誌,它不存在於工業時代。早期的計算機,系統常常崩潰,變數輸入非常麻煩,所以當程度崩潰或首次啟動時,系統會自動為其自身分配任務,這就是「默認設置」。這是個非常聰明的做法。除非用戶或者程序員特地去更改,默認設置掌管著系統,保證主系統能夠正常工作。電子產品和軟體程序出廠時的所有選項都採用默認設置。這些默認設置或是根據購買者預計標準而設定(比如,默認為美國標準電壓),或是根據預料的購買者偏好而設定(比如,電影播放時默認關閉字幕),又或是根據最佳習慣來設定(比如,默認打開病毒檢測)。大多數情況下,預設都能很好地工作。如今,我們在汽車、保險項目、網路、電話、醫療保障計畫、信用卡和其它一切可定製的東西里都安裝了默認設置。

的確,任何哪怕只有一丁點計算智能的東西(也就是說,任何複雜的現代人造物品)都內嵌了默認設置。這些預設偏好毫不掩飾地體現在物件、系統和社會機構的設計當中。但默認設置不僅僅是任何製成品中未予明示的假設。例如,大部分手工工具都默認為右撇子設計。「右撇子」的用戶假設是如此天經地義,甚至大可不提。同樣,工具外形又是基於使用者為男性的假設。不只工具,早期汽車的設計也假設司機為男性。製造一樣東西之前,必須先設想一下購買者是誰、他們的動機如何,這些假設於是自然而然地成為技術設計的一部分。系統的規模越大,需要進行的假設也就越多。仔細研究某個技術設施,就會發現深藏於設計之中的廣泛假設。所以,從美國的電力系統、鐵路、公路乃至教育系統的設計當中,我們會發現美國式的樂觀、對個體的關注以及對於改變的熱切期盼。

這些技術中常見的內置偏好,與「默認」的概念有很多共同屬性,卻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默認」。「默認」是可以被改變的假設。適用於右手的鎚子、鉗子或者剪刀,不適合左手使用;過去,汽車座椅位置一旦根據司機的性別假設進行設計,就很難輕易改變。但是在許多現代技術中,假設是可以改變的。靈活的技術系統的重要標誌便是,可以方便地重新連接、修改、重新編程、調適和改變,以配合新的用途和新的使用者。在這樣的系統里,許多(雖然不是全部)設計中的假設可以被改變。無窮靈便和多重默認設置的優勢在於,個人擁有了真正的選擇權,如果你想要的話。技術可以為你的偏好而量身定做,可以為適合自己的能力而進行優化。

極端靈活的技術的壞處則是,它所帶來的爆炸性可能多到令人崩潰。太多選擇讓人頭腦麻木,便沒有足夠的時間來對它們一一評估。超市貨架上99種不同的芥末醬,醫療計畫中的2356種選項,網路化身的56000種髮型選擇,由它們造成的焦慮感引起大量的選擇困難乃至選擇終止。選擇過多令人筋疲力盡,而「默認設置」恰恰是解決這個問題的絕好方案。默認設置讓我們自己決定何時進行選擇。比如,一開始你有一個默認形象(穿牛仔褲的小孩),以後你可以改變所有默認描述。可以把這設想為可控的選擇。成千上萬個選擇——真正的選擇——都能通過採用巧妙的默認設置來加以管理,它為我們「做出」選擇,而我們也保留再次選擇的完全自由。我們的自由並沒有受到限制,而是被錯開了。當我更了解這個系統的時候,我再回到偏好設置里,選擇默認退出或默認加入,把某個參數調高調低,或者選定這個放棄那個。而在我了解更多之前,這些選擇都是隱藏不見的,像小貓小狗一樣乖乖地呆著。一個默認設置設計得好的系統,會讓人享有充分的自由,而選擇的提交方式又會鼓勵你及時做出選擇――以逐步積累經驗的方式。默認設置,可以用來駕馭不斷膨脹的選擇。

把這種膨脹與鎚子、汽車或者50年代的電話系統對比可見,當時的使用者對如何使用這些工具只有很少的選擇。世界級的工程師花很多年打磨一套固定的、通用的設計,力圖使其對大多數人都非常好用,時至今日,從這些設計里仍然能發現永恆的設計之美。工業製成品和基礎設施的相對惰性,通過普通人精緻完美的使用體驗得到彌補。對於電話,也許今天的你並不會比50年前做出更多的選擇,但你是可以的。而且對於在哪裡做出這些選擇,你也會有更多選擇。這些漸漸顯露的潛在選擇嵌套在行動電話和網路的自適應天性之中。選擇的結果是有求必應。而在固定的設計中永遠不可能出現這種充裕選擇。

默認設置最初出現在計算和通信網路的複雜領域中,但是並不因為這樣,就與鎚子、汽車、鞋子或者門把手無緣。如果用電腦晶元和智能材料來生產這些產品,我們就可以把自適應性注入其中,讓它們也擁有「默認設置」。想像一個用自適應材料製造的錘柄,它可以自我改變來適應你的左手或一個女人的手。你很可能可以選擇直接把性別、年齡、熟練度、工作環境等信息指定給鎚子上的小神經元。這樣的話,這個工具在出廠的時候也會有自己的默認設置。

不過默認設置很「粘」。許多心理學的研究表明,如果改變默認設置需要花費哪怕一丁點兒的額外氣力,也會讓大多數人打消念頭,他們會「粘」在默認設置上面,而不願意去享用自己的自由。他們的相機時鐘會一直在12:00的默認設置上閃爍,他們從不更換臨時分配的密碼。每個工程師都會告訴你一個殘酷的事實,大多數默認設置從來都不曾被更改。隨便拿起一個設備,十有八九還是出廠設置。我從自己的個人經歷中發現,即便可以更改,我也很少更改偏好設置,我「粘」在了默認設置上面。25年前蘋果Matosh電腦剛問世的時候,我就開始使用它,直到現在我仍然發現,有些基本的默認設置和優先設置我甚至從未聽說過。從工程學的角度來說,默認設置的惰性是個成功的措施,因為這意味著默認設置是起作用的。無需太多改變,產品就可以使用,系統也能忙得不亦樂乎。

因此,默認設置的確定特權就是權力和影響力的博弈行為。默認設置不僅僅是個人駕馭選擇的工具,也是系統設計者——預設設置的人——操縱系統的工具。這些選擇的架構深深影響並塑造著這個系統的使用文化。就連默認設置和選擇的順序都會使結果改變。零售商人就深諳此道,他們以特定順序開店和開網站,籍此引導消費決策,實現銷售最大化。讓飢餓的學生首先選擇甜點而不是最後才選,這樣的默認順序會對他們的攝入營養產生影響。

複雜技術的每個要素,從編程語言到用戶界面設計,再到周邊設備的選擇,有大量默認設置:系統是否採用匿名登錄?它假定大多數人基本上是善意的還是不懷好意?它的默認設置是分享最大化還是隱私最大化?其規則是一段時間後失效還是默認自動更新?撤消一個選擇有多容易?控制過程是個默認退出還是默認加入的過程?把四五個默認參數重組一下,就會產生出許多擁有幾百個不同特性的系統。

相同的技術配置——比如兩個採用相同軟硬體構架的電腦網路——隨便改變幾個系統內置的默認設置,都會具有非常不同的文化意義。默認的影響如此之大,它輕輕一推,再大再複雜的網路也要晃兩晃。例如,大多數養老金投資項目(如,企業401k計畫)參加比例很低,其中一部分原因是有非常多子選項要去選擇。行為經濟學家裡查德·薩勒爾(Richard Thaler)講述了他所做的實驗,通過默認選擇(「委託選擇」)實現自動註冊,籍此使僱員的儲蓄率大幅提高。參與者隨時可以退出這個項目,同時有完全的自由來更改計畫的具體內容,只需將默認設置從「必須註冊」改為「自動加入」就改變了整個系統的進程。捐贈器官時自動選定「默認加入」(即除非預先拒絕,否則自動加入)而非「默認退出」(即除非選擇加入,否則不參加)時,就發生了類似的改變。「默認加入」機制大幅提高了器官捐獻的數量。

默認設置雖然是個不起眼的小手段,但有了它,我們竟然可以改變技術創新看似必然的演變方向。例如設計精良的跨北美大陸110伏交流電技術系統,在從其它技術系統(比如柴油發電機、工廠流水線)獲得自我強化支持的同時,它還能積聚自己的動量。不斷增加的動量會使早先的系統不堪重負。然而,這個電力系統的每一個節點都存有一個默認設置,通過精確校正和熟練選擇,那些渺小的默認設置只需一個信號,就能讓巨大的系統迅速進入某種狀態。系統可以做出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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