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視技術的時候,我們眼前閃現的是遍布的管道和閃爍的燈光。但從宇宙的角度來看,技術是進化的加速。
理論上講,自然進化是對可能性空間的探索。而生命便是這種探索中,用於在宇宙中所有可能的形式中,尋找新生存形式的自適應系統。生命嘗試著每一種形式——它或圓或長,或靜或動,或能馳騁,或能翱翔。它也會鼓勵任何一種能夠讓這場探尋遊戲繼續下去的設計。生命遇到的大部分形式,只會存活很短的時間。經過億萬年來,生命系統卻在地球上安家落戶了下來。那些穩定的形式,可能是管狀的內臟,也有可能是植物的葉片,還有可能雙側性對稱——總之,它們都能允許生命繼續尋找更多的形式。生命「發現」的每一個自然的創新,都成為了發現更多創新的平台。在這個過程中,生命擴展了生存形式的多樣性,同時也加強了生命不斷進化的動力。
生命之所以能夠不斷進化,是因為生命在進化的路途上已經發現了許多增進自身進化能力的方法。起初,生命可能性的空間十分狹小。生命不得不適應、不得不改變、不得不嘗試,尋找新形式的方法少之又少。這種狹小的適應範圍,和原始技術無法進行深度定製和改裝非常相似。最初,生命的適應性和進化性都很低。但隨著時間的推移,進化在努力探索新方式的同時,也找到了一整套「尋找和改變這些形式」的新能力。試想一下,生命擔負著一個任務,那就是找出所有可能的形式。但其中只有一兩個,會成為具有魔力、能夠給予生命探索新領域和更多形式動力的元形式。這就像是這樣一個遊戲:在遊戲里,你需要在某一個關卡中找到一扇門,這扇門通往更複雜、更快速、充滿可能性、從未出現過的另一個關卡。在進化過程中,這些特殊的元入口就是能夠增加生命進化性的技術(例如有性生殖)。除了有性重組外,進化還發現了其他許多增強進化性的竅門。生物之間的基因水平交換,以及一整套的控制基因(即控制其他基因的基因),僅僅是學習進程和適應進程的兩條途徑。而生命對可能性的探索已經通過增強後的進化性大大地擴展了開來。
因此,進化在尋找可能形式空間的同時,會時不時地發現一種能夠擴大自身可能性空間的形式。通過這種方式,進化進程便創造出了它所尋找的空間。換句話說,如果某個新物種是對於某類有機生命如何生存問題的回答的話,那麼進化就不僅僅準備好了答案,它還提出了各種各樣的新問題,同時也帶來了提問的新方式。
進化竅門所能夠增加的進化性,遠遠比不上思維。思維——不僅僅是人類的思維——極大地賦予了生命學習和適應的方法。這一點不足為奇,因為思維的目的便是尋找答案,而回答問題的關鍵因素中,或許有一條是如何學習得更好更快。如果思維有利於學習和適應,那麼學習如何學習就會加速你的學習過程。即便如此,思維進行的大部分學習都沒有直接轉化進入生物進化。即便在較低等的動物王國中,思維加速進化的方式也有許多種(參見鮑德溫效應)。因此,思維在生命中的存在,增強了生命的進化性。思維的發現將進化推向了許多新的方向,同時也創造了許多新的領域——可能思維的領域——等待探索。
關於這種擴張,最近的擴張便是技術。技術是人類思維探索可能性空間的方式。我們通過科學和技術武裝起我們的思維,從而使得可能的事情成真。此外,技術還是我們的社會學習並引入變化的工具。過去一百年中,技術所帶來的變化,差不多和過去10億年中生命所帶來的改變一樣多——這差不多是老生常談了。
雷·庫茲韋爾(Ray Kurzweil)能給你拿出來好幾十個描繪過去一百年中技術加速了變化的圖表。從計算機的運算速度,到通信使用的帶寬,再到發動機的功率,和農作物的產量——所有東西的數值都在加速發生變化。過去一個世紀還有別名的話,那必然會是「變化」了。
但是元變化並不會為自身加速,它不會讓變化變得更快。相反,進化的加速,以及進化性的增強,都是變化的本質發生了變化。正如技術所表達的那樣,令我們的集體思維適應變化、生產變化的基本機制正在轉變。事實上,我們當前世界中最重要的變化,是「變化發生方式的變化」。
這種元變化處在「進化性的進化」的中心,而且是進化長期軌跡的自然延伸。元變化推動我們的技術,加快了變化的速度,增加了變化的發生方式,還增加了更多進化性的二階(即下一層)可能性。
第一,變化速度的加速。雖然有些懷疑論者懷疑我們的文化中是否發生了變化(起碼我們居住的城市沒有什麼大的改變),但是加速並不需要為了表明自身的重要性而無處不在。即便變化速度的加速發生在特定的信息領域,也足夠增強進化性了。生物進化中,大部分早前的元變化轉換都是信息和通信系統中的變化。
第二,變化的新途徑。科學方法是變化的主要途徑。科學使得對可能性的探索更加系統化。同誤打誤撞不一樣,我們可以以一種更直接的方式來學習。科學方法的任何改變,都會催生出一種改變的新方式,也會催生出一種學習的新方式。在那些最偉大的學習新方式中,有一項便是互聯網技術帶來的集體學習方式。維基百科,便是這種新學習方式的最佳例證。到目前為止,由於其擁有的集體學習機制(向所有成員傳播社會「知道」的東西),維基百科似乎並沒有(通過設計)製造出任何虛構的信息。它是社會化學習的一種全新方式。總體上看,任何一種能夠在技術元素的層面上增強學習和適應能力的方法,都會是帶來改變的新途徑。圖書館、報刊、電子媒體、科學方法,以及現在的互聯網技術,它們都運行在社會思維的層面上,而且也已經改變了我們的認知方式。它們都改變了適應發生的層面。這些功能中的變化,也就表現成為了進化中的元變化。
第三,為更多進化性準備的平台。從目前的變化和元變化中,將會誕生出更多進化的能力。比方說我們還沒有開始探索社會規模里不同種類的思維。這裡的「思維」並不是隱喻,而是實際工作著的思維。這些思維擁有界限,擁有自我意識,同時也在做著思維的份內事——學習、認知、預測。而且很明顯的是,如果這些東西有可能被人構建出來,培養出來,那麼這些巨大規模的學習機器將會繼續改變我們學習、改變世界的方式。它們會成為進化的最近一次進化。
技術是一股延續了40億年的力量。它追求的,是更多的進化途徑。技術元素是(我們已知的)進化發生進化的最佳途徑。但之後呢?進化的未來是什麼?無論是否發生在這個星球上,進化很有可能沿著它一直前進的方向,即朝著更靈敏、更聰明、更快速、更廣泛、更令人驚訝的進化性繼續下去。
隨著產生學習的進程,以及變得更快、更廣泛、更令人驚訝的變化,進化開始模仿思維。即便是那些不相信進化的人們也能告訴你,如果你按下生命歷史的加速鍵,將生命發生的所有變化壓縮進幾個小時之中,那麼它就很像是工作中的智能思維。由於技術目前是進化的進化的主要載體,技術的未來也會開始模仿思維。或者換句話說,技術具有思維的一面開始佔據主導地位了。
2009年1月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