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術並非毫無生氣的表層事物,而是人類生活中一股活躍的力量。語言、文字、視覺感官,以及法律和正義的觀念——這些人類所創造的東西,塑造了我們的內心生活。這些東西一旦出現,就會反過來影響我們。互聯網以及過去十萬年間我們創造出的所有其他工具,都在重塑人類。
重塑成什麼呢?至少在未來的幾個世紀里,這都是一個大問題。我們是什麼?我們能成為什麼?我們應該成為什麼?
人類創造的每一項新技術,如網路或克隆技術,都迫使人類一再追問:我們將會成為什麼?為了回答這個問題,我們要深入到人類的本性、傳統,以及最為重要的一項因素——新技術。
這些新事物出現後,我們能夠或應該成為什麼?首先,我們通過探索人類行為以尋求這個問題的答案。回溯一下人類的動物進化歷程,了解我們擁有何種能力。或者,深入研究一下人類社會史,看看我們過去都成就了些什麼。我們都認為答案的線索就是人性中最好的東西(至於人性中最好的東西是哪些,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看法),然後對自己說:我們能夠更多地做到這些!因此「更多人性中最好的東西」可能是我們的目標答案之一。
我們也可以探尋自己的幻想。超人、科學怪人、奇點 、X戰警以及科幻作品中的外星人,是我們集體無意識所想像出的未來人類。如果有哪個社會科學研究生,能夠整理出科幻作品中所有的外星人,然後進行分類並分析他們所擁有的能力,進而了解我們對於未來人類的構想輪廓,我想應該很有趣。(如果已經有人做過這樣的整理,請告訴我。)超人物種存在的可能性非常之大,科幻小說領域發展僅數百年,我們可能才剛剛開始幻想,人類存在不同的形態。我們的想像力是廣闊的,且仍將是我們想要成為什麼這一問題的主要源泉。
最後,我們也可以對科學技術進行研究,去了解它們所蘊含的力量和能力,隨著人類與之融合,這些力量和能力可能轉移到我們身上。我們利用科學技術設計基因組,或讓生命延續,在這些過程中,我們不可避免會汲取一些科技的力量(正如我們將進化和適應的能力引入科技創造物之中時,科技也無法不吸取自然的動力)。也許我們會在某些新技術中發現僅存於其中的全新能力或潛力,然後心想,好的,我們就要變成這樣。舉一個小例子,回到前頁(頂端)功能讓我覺得,未來人類應該能夠隨心所欲回到自己過去的人生。因此,通過了解科技想要什麼,我們或許能夠知道人類能成為什麼,或想成為什麼。
但無論這些可能性的靈感庫多麼廣多麼深入,我都不認為人類能夠將自己重塑成自己想要的任何東西。有些人,如對待重塑人類問題十分認真的超人主義者,偶爾會聲稱人類是一張空白的畫布,憑藉科技的幫助,我們能夠將人類這一物種——或至少是個體的人——塑造成我們所想要的任何形態。一些人相信,奇點所謂的超能力就是推動人類變異和轉變的秘密武器(儘管其他人並不需要變異和轉變)。在這個框架下,只要時間足夠多,大腦就無所不能(我稱之為思考主義)。正如阿瑟·C·克萊克 所說,如果我們認為有些技術是不可能的,那麼我們可能錯了,對於這點我們確信無疑。
上圖都表達得很清楚了(未按比例繪製)。「超人類」指轉變或獲得適度改進的人類,其能力在未經改進的人類和全面發展的後人類之間。而超人主義者只是接受超人主義的人。
但與此同時,宇宙之所以真實,僅僅是因為其有限性。真實的事物之所以真實,是因為物質、實體、自然規律及其他基礎,在某些方面限制了可能性。若非如此,一切皆有可能,如魔法。也就是說,雖然我們能夠想像出各種事物,但是現實的局限會阻止其中一些成真。
在較短的長期內,我們距離窮盡人類進化的所有可能方式還很遠。我們也許能夠做到令肉體永生不死,獲得心靈感應的能力和絕對可靠的記憶力,對感冒的免疫,擁有更好的脊柱,能夠無痛生產等等。我們甚至還可能重新設計人體,令其擁有驚人的可塑性,從而讓每個人都能自行取捨自己的能力。
但是我認為,決定人類想要(或應該)成為什麼,是一個更大的挑戰。我們知道,現實的規則是有得必有失。任何消耗能量或需要信息的東西,都需要付出代價。新的能力會滋生新的問題,並在其他方面產生新的成本。你不可能在各個方面都不受限。
在我們思考人類想要成為什麼時,一些大問題湧上了心頭:我們是否(應該)仍然作為同一個物種,還是以多個物種的形式出現?人類無論走向何方,作為一個集體而存在是否重要?我們應該仍然做人類嗎?人性(無論它是什麼)值得保留嗎?我們能夠進化到什麼程度而仍可被視作人類?人類將以普通人來定義?還是應該讓另類的極端版本——未來優秀的愛因斯坦和莫扎特——來代表人類?
最後,一些人會說,人性更多地在於道德,而與力量或能力的關係更小;「人類是什麼」這一問題的核心在於人的心靈;更大的道德進化或許根本不會出現在人類身體上,而是出現在我們的社會中。也許,如何做比做什麼更為重要。
我們已經在決定,作為一個物種,人類想要成為什麼。年長的新式父母會定期進行遺傳諮詢。他們的選擇會對後代的遺傳特徵造成微弱但實在的後續影響。環境化工產品也會以一種目前未知的方式,影響我們的基因。矯正技術,如眼鏡、牙套,以及在更為宏觀的層面,正如谷歌在某些方面對我們的改變。
我們正在重塑自己。但是,在這個過程中,我們沒有去思考這些問題,我們想要成為什麼?人類為何而生?我們應該成為什麼?
2008年11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