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技術元素 造就我們的機器

計算機科學家約瑟夫·魏澤鮑姆(Joseph Weizenbaum)最近以85歲高齡辭世。魏澤鮑姆在40年前發明了著名的伊萊扎(Eliza)聊天機器人。令人驚訝的是,這個偽人工智慧仍然具備取悅和糊弄我們的能力。但在這之後的生涯里,魏澤鮑姆成為人工智慧的批評者。他主要關注計算隱喻——認為所有有趣的事情都可計算——對我們文化的全面征服,擔心在我們試圖製造具備思維能力的機器時,我們自己就會變成機器。魏澤鮑姆的離世引起人們對其著作《計算機力量和人類理性》中相關論點的重審。

在Edge.上,尼克·卡爾稱該書「仍然是有關計算機及其對人類影響最好的書之一。書中一些細節已經過時,但其所傳遞的信息仍像以前一樣重要,而且現在看來,依然令人困擾。基本上,魏澤鮑姆堅持認為,計算機向其用戶——也就是我們——強加了一種機械化視角,而這一視角能輕易取代其他——也許更人性化的——視角的位置」。尼克強調了書中一個值得注意的段落。

一旦計算機與結構完全整合,與眾多關鍵子結構相雜合,計算機就會成為該結構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想要去除計算機,必然會對整個結構造成致命的損害。這基本上是舊話重提。其作用在於,它能重新喚醒我們,使我們認識到這樣一種可能性:一些人類活動——如將計算機引入一些複雜的人類活動——可能會沒有回頭路可走……計算機並不是戰後時期及其後現代社會存在的前提;最具「進步性」的美國政府部門及工商界熱情地、不加批判地歡迎計算機,這使計算機很快成為社會存在的必要資源,而計算機本身也成為塑造社會形態的工具。

這段文字極為精彩地總結了一種普遍擔憂:我們正讓機器接管一切,包括我們自己。

讀到這一擔憂,我想起BBC的一個新節目《造就我們的機器》。這一系列視頻紀念的不僅僅是計算機,還有其他造就我們的機器——印刷機。BBC從四個方面研究了印刷在我們文化中扮演的角色。這讓我感覺,魏澤鮑姆所說的關於人工智慧的一切也許也適用於印刷術。

於是我搜索了魏澤鮑姆的文字,用另一種更古老的技術「印刷術」替換了「計算機」,並得到如下文字:

一旦印刷與結構完全整合,與眾多關鍵子結構相雜合,印刷就會成為該結構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想要去除印刷,必然會對整個結構造成致命的損害。這基本上是舊話重提。其作用在於,它能重新喚醒我們,使我們認識到這樣一種可能性:一些人類活動——如將印刷引入一些複雜的人類活動——可能會沒有回頭路可走……最具「進步性」的美國政府部門及工商界熱情地、不加批判地歡迎印刷,這使印刷很快成為社會存在的必要資源,而印刷本身也成為塑造社會形態的工具。

這段話清楚地說明了印刷的重要性及其基礎作用,也的確如此。我可以用「書寫」或「字母表」等技術做相同的替換——這兩種技術都變革了我們的社會,也都必不可少。

事實上,印刷、書寫和字母表的確讓文化偏向了它們。它們還讓自己變得如此必不可少,我們不能想像如果沒有它們,文化和社會會變成什麼樣。如果沒有書寫,我們的文化會讓人分辨不清,誰能夠否認這一點呢?而且,正如魏澤鮑姆所表示的,新的嵌入式技術意圖取代先前的理念體系。口述已經消失,而我們的書面文化迥異於口頭文化。

魏澤鮑姆的主要擔憂似乎是,我們會依賴新技術,而由於技術有自己的資訊處理程序和自我強化功能,它會讓我們變得不像我們自己(不管在哪方面)。

所有這些轉變都是真的。但正如上面的替換所表明的,我們之前曾多次經歷這種自我增強的轉變,而我相信轉變之後會變得更好。文字和印刷提升了我們,儘管我們丟下了一些東西。

魏澤鮑姆(卡爾可能也是)就像古代睿智、好心的長者一樣,鼓吹由印刷術和書籍帶來的恐怖。他們會著重說明口語化的損失,以及這些新流行的輔助技術(印刷術和書籍)對人性的貶低。他們會大聲疾呼:人們啊,我們有自己的記憶,善用它們吧!記憶一直與我們同在,即便柏拉圖也曾這樣感嘆過。

但事實上,人工智慧和計算機的普遍性、不可或缺性、基本性、自我強化性和不可逆性傾向並不單是人們憂慮的理由。相反,如果過去歷史中印刷和書寫有過任何不良跡象,這些都是值得慶祝的理由。隨著計算機無所不在時代的到來,我們將經歷另一次身份大檢修。

2008年4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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