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非常嚮往沙漠,而美國西部的照片(小片風滾草被風捲起,在草地上翻騰)和偉大沙漠的名字如美國加州的莫哈韋沙漠、非洲的卡拉哈里沙漠、新疆的塔克拉瑪干沙漠和蒙古的戈壁又強烈地吸引了我,於是我搭乘包機前往以色列勝地埃拉特,準備到西奈沙漠漫遊一番。在飛機上,我同鄰座一名澳大利亞女子談天,她正準備到埃拉特的希爾頓酒店當泳池救生員。在飛行途中,我閱讀的是帕斯卡爾 的文章:
當我想到……我佔有的這個小小的空間正要被無垠的空間吞噬,然而對無垠的空間,我一無所知,連這空間也不知道我的存在,這個念頭讓我驚恐,我也驚訝於自己出現在此空間而非彼空間:我有什麼理由出現在此地而非彼地,有什麼理由出現在此時而非彼時?是誰讓我置身於此?
帕斯卡爾:《沉思錄》
華茲華斯鼓勵我們到各地旅遊,以體驗真情,滋潤靈魂。我前往沙漠是為了讓自己感悟到一種渺小。
就像被酒店的看門侍者輕視,或者被英雄的成就比下去一樣,「渺小」通常不是一種讓人愉快的感覺。不過,還有另外一種令人滿足又能讓自己感覺渺小的方式,那就是在以下畫作面前觀畫:比茲塔特 的《落基山脈蘭德斯峰》(1863年)、盧泰爾堡 的《阿爾卑斯山雪崩》(1803年),或者弗里德里希 的《呂根島的白堊峭壁》(1818年)。畫中這些荒蕪、無垠的空間帶給我們的是什麼呢?
西奈之旅的第二天,我們一行12人來到一個毫無生機的山谷,這裡沒有樹、沒有草、沒有水,也沒有動物。沙岩地上滿是巨石,它們彷彿被一個粗野的巨人踩過後,滾下周圍的山坡。這些光禿禿、赤裸裸的山脈,顯露出了通常被層層泥土和茂密松樹林所遮掩的地貌。狹長的窪地和裂縫訴說著千萬年來飽受的壓力,而經歷不同地質年代的演化,山脈間也出現了眾多的橫斷面。地球的地殼構造板塊之間的褶狀花崗石,就像亞麻布一樣。山脈在地平線上無止境地延伸,直到西奈山的高原逐漸變成鋪滿碎石的「砂礫烤盤」。貝都因人把它形容為「埃爾帝」(El Tih),或「流浪者的沙漠」。
我們因一些風景而引發的情思,很少能用三言兩語就形容出來:好比在初秋的黃昏看著天色漸漸暗去,或者在一片空曠的平地上看到一池靜謐的湖水,我們往往要用一大堆拗口的詞藻來描繪我們的情感。
不過,到了18世紀初,終於出現了一個詞,它能夠清晰地反映出我們對懸崖峭壁、山川冰河,以及遼闊夜空和巨石林立的沙漠的特別感受。這個詞就是「壯闊」(sublime),在這些景觀面前,我們完全可以體會到這樣的感受,而且一提到「壯闊」,別人也可以理解是什麼樣的風景。
這個詞源自公元200年左右,希臘作家隆吉努斯的一篇論文《論壯闊》。這篇文章後來被人遺忘,直到1712年重新翻譯成英語,才重燃起評論家對它的強烈興趣。雖然各家對這個詞的分析不盡相同,但是基本共識非常明確,那就是把一系列似乎毫不相關的景緻,依據它們的雄壯、空曠或險峻等特徵,歸納成同一類,並指出這些景緻能引起共鳴,讓人產生一種美好而充滿道德感的感受。景觀的價值不再單純依賴於正式的審美準則(比如顏色是否協調、線條是否勻稱),也非基於經濟或實用的考量,而是看它是否能引發壯闊的感覺。
約瑟·艾迪生 在《論想像的愉悅》一文中寫道,面對「一片廣闊郊野、廣垠荒蕪的大沙漠、懸崖峭壁和浩瀚江河」,總會感覺到一種「美好的寧靜和驚異」。希爾德布蘭·雅各布也在《壯闊之觀如何提升心靈》一文中,列出了能夠引發這種感受的景緻,它們包括:大海(不論平靜還是波濤洶湧)、落日、懸崖、洞窟和瑞士的高山。
旅人紛紛前去探密。1739年,詩人托馬斯·格雷 浪漫主義運動的先驅。——譯者">到阿爾卑斯山遠足,他是幾個有意識地追求壯闊景緻的先鋒之一。他寫道:「在登上大夏特魯茲修道院的短途上,無需走上十步,就有令人嘆為觀止之處。這裡沒有懸崖峭壁,沒有驚濤駭浪,卻處處孕育著神聖而充滿詩意的氣息。」
黎明時分的西奈南部,給人的感覺是怎樣的?4億年前形成的幽谷、2300米高的花崗石山,以及陡峭谷壁上千年的侵蝕造就了它。人在這些壯闊景觀面前,就像遲來的塵埃。與這般壯麗景緻的交會,令人欣喜、陶醉,也讓人在面對宇宙的力量、更迭和浩瀚時,深感人類的脆弱與渺小。
我的背包里有一把手電筒、一頂太陽帽和一部伯克 的著作。伯克24歲時,放棄在倫敦的法律研究之後,就寫了《關於壯闊和美麗理念之源的哲學探究》。他直截了當地表示:景緻之壯闊和脆弱的感覺有關。很多景緻是美麗的,例如:春天的草原、柔美的山谷、橡樹和河畔小花(尤其是雛菊),不過這些景緻並不壯闊。「壯闊和美麗常被人混淆,」他抱怨道,「兩者所指相差很遠,有時性質可說是南轅北轍。」對於那些從丘園瞭望泰晤士河,然後驚嘆泰晤士河是何等壯闊的人,這位年輕的哲學家顯露出了一絲的不耐煩。一種景緻只有讓人感受到力量,一種大過人類、甚至是威脅到人類的力量,才能稱之為壯闊。壯闊之地具體表現了人類意志所不能左右的力量。他用耕牛和野牛作比較來說明這個道理:「耕牛力氣很大,但是它是溫馴的,任勞任怨,不構成任何威脅,因此耕牛並不會給人以雄偉的感覺。野牛的力氣也很大,但是這種力氣屬於另外一種,往往是非常具有破壞性……因此野牛給人的感覺是雄偉無比的,壯闊的感覺也是如此。」
世界上有「耕牛般」的景緻,沒有殺傷力,「一點也不危險」,並順從人類的意志。伯克年少時就曾經到過這麼一個地方,也就是基爾代爾郡巴麗多村裡的一所貴格會寄宿學校。這個地方位於都柏林西南30英里處,有大片的農田、果園、樹籬、河流和花園。世界上也有一些「野牛般」的景緻。伯克列舉了這些景緻的特徵:龐大、空曠、晦暗,而且這些景緻因具有一致而延綿不絕的特質,看起來無窮無盡。西奈沙漠就是其中之一。
但是為什麼會產生這種欣悅?為什麼要追求這種渺小的感覺、甚至因此而感到高興?為什麼要離開埃拉特城的安逸,背起沉重的背包,跟隨一組沙漠愛好者沿著亞喀巴灣的海灘行走數英里,來到一個只有岩石的沉寂之所?還必須像一個逃犯那樣躲在少數幾塊巨大岩石的陰影之下,以躲避烈日的曝晒?為什麼我們充滿歡欣地期盼花崗石床、砂礫烤盤,以及那向遠處伸展、山峰鑲嵌在深藍天空一角的凝固火山熔岩,而不感到沮喪呢?
有一種解釋是,那些比我們強大威猛的東西不一定令我們感到憎恨。那些與我們意志相違的東西可能引起我們的憤怒和怨恨,然而它也可能讓我們心生敬畏。而它們是否能引發我們的敬畏,則完全取決於它們貌似挑釁、惡劣和傲慢的同時,是否也具尊貴之風度。看門人的自大傲慢令人生怨,迷霧籠罩的高山奇險則使人心生尊崇之意。強大卻卑劣之物讓人有被羞辱之感,但強大且尊貴之物則使我們敬畏。讓我們再次引申伯克關於動物的比喻:一頭野牛或許能引起壯闊之感,但一條水虎魚卻不能。其關鍵似乎在於動機:我們視水虎魚的力量為邪惡且具掠奪性的,卻把野牛的力量視為坦率和正大光明的。
即使我們不在沙漠中,別人的行為及自己的缺點也會讓我們感到渺小。羞辱感是人類永遠的危機。我們的意志常被違抗,願望也常被阻撓。崇高的景觀不會因此而直接揭示我們的不足。它們的吸引力在於提供我們一個新穎和有效的方法,去面對我們原已熟悉的缺憾。壯闊的景緻以宏偉的方式,重複著日常生活經常施予我們的教訓:「宇宙 強而有力,而人類脆弱不堪;人的生命是脆弱和短暫的;我們除了接受加諸於意志之上的限制外,別無選擇;許多的必然性不是我們可以對抗的,面對它們時,我們只能臣服。」
這便是寫在沙漠岩石上和南北兩極冰地上的教誨。因為書寫得如此壯麗,我們在離開這些景點後不會有任何挫折之感,反倒為這些超越自身的東西所感動,並在回憶中歸返這些我們精神生活所不可或缺的莊嚴壯美的景象。我們的敬畏之心也可能演化為崇拜之情。
由於人們習慣於把比他強大的東西稱為上帝,因此當人們開始思及西奈的神靈時,並不讓人覺得奇怪。這裡的山和山谷讓人很自然地聯想到,這個地球是由人類雙手以外的東西建構的,他的力量比我們所有人力量的總和還要強大。早在我們出生前他便已存在,並且在我們死後仍會一直存續下去(路旁的花朵和快餐店就很難讓人聯想到這點)。
據說上帝在西奈花了很多時間,最為人們津津樂道的事件是他用了兩年的時間在中原地帶照顧一群脾氣暴躁、經常抱怨沒有食物,並且容易受到異教神祇引誘的猶太人。摩西在臨終前說道:「耶和華從西奈而來。」(《申命記》,33.2)「西奈山峰煙霧一片,因為上帝在火中降臨于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