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八章

一個小時後,當特雷西為我打開酒店房間的門,招呼我進去時,我對她說:「我做不到。」她的房間猶如一場災難場景,彷彿遭受了某種怪異的哥特式天氣事件的洗禮,黑色衣服和誇張首飾四處散落著。我將窗戶邊椅子上的幾樣東西清理開,挺直背坐下,抬起下巴,決定說出自己在房間中排練好的說辭,反駁她那個瘋狂的想法。

特雷西盤腿坐在床邊,手肘抵住膝蓋,雙手合十放在面前。她期待地等著,好像已經知道我要說什麼。

「我仔細考慮過了,我只是覺得我做不到。」我開始說道。

「你的意思是,你沒辦法去找詹妮弗?」

「我的意思是,我沒辦法在夜裡去查探倉庫,而且還是在沒有警察陪同的情況下。」

「警察?別鬧了,你覺得他們有可能會把這當回事嗎?他們甚至都不認為那裡有人犯罪,而且或許真的沒有。我們純粹是擅自進入私人領地。而且如果我們真的夠勇敢,也許真的會非法闖入私宅。」

「所以我們就更不該這麼做了。」我反駁道。

「你有其他辦法去找線索嗎?」

我無言以對。

「我就知道沒有。那麼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你想放棄嗎?哪一種更糟糕?是去倉庫窗前查探,還是讓傑克大搖大擺地出現在你家門口?」

我渾身一顫,「我肯定不希望那樣。」

「我其實也不是很想做這件事,但我一直在想另外五十四名女孩的事。如果我們有機會,即使只找到一名……」

「至少,我們可不可以白天去?」

「你是說,在光天化日之下,在那兒的任何人都能看見我們的時候嗎?拜託,我想我不必告訴你,這樣做的危險性會高多少吧?我們需要黑暗的掩護。」

我的肩膀開始顫抖。我拚命忍住淚水,不想讓特雷西再看見我哭。可是,我真的不敢回那兒去。

我需要透透氣。酒店的窗戶關著,於是我拿起薄薄的客房服務菜單為自己扇風。特雷西看著我,但我已放棄解讀她的情緒,也懶得去琢磨她的表情。

「好啦,薩拉。」她終於耐心地哄勸道,「你非去不可。瞧,你已經進步了很多。一個月前,你連自助洗衣店都不敢去。我知道每一件事對你都不容易,對我也一樣。不過你要記住,這次你不是一個人去。」

特雷西走進浴室,拿了一卷衛生紙出來。

「給。」她相當隨意地將衛生紙遞給我,「要哭就哭吧,哭了會覺得好受點。然後,你去把自己收拾整潔,我們一起去查谷歌地圖。」她頓了一下,接著說,「如果你真的做不到,沒關係,我會自己去。」

我倒抽一口涼氣,「你不會!」

「我會,我一定會去。你知道我的理論——跳進去,正面迎向恐懼,保持攻勢。」

我心想,這個激將法對我正好管用。我的良心上又增加了一具冤魂。是我將她帶來此地,將她拖回記憶的夢魘的。我不能讓她單槍匹馬去。萬一她出事,我會內疚一輩子。我必須振作起來,勇往直前。我坐在椅子上,心中恨著特雷西,更恨自己是這整件事的始作俑者。如果不是我窮追不捨,這時候我應該還坐在十一樓寧靜的白色公寓里,點泰國菜外賣,獨自觀看已看過不下一百遍的經典老片。

該死!這件事我必須去做。

當晚十點,我倆身穿黑衣,並穿上最舒適的鞋子,開車駛離酒店停車場。我暗自希望自己無法再次找到那間倉庫,希望它被大地整個吞掉,連倉庫里正在進行的變態儀式也一起消失。

途中,特雷西跟我說,她設法說服吉姆告訴她克里斯汀的電話號碼,並在早上聯繫上了克里斯汀。

「進展如何呢?」我問。

「克里斯汀沒有立即掛斷我的電話,而且還聽我把話說完,這簡直就是個奇蹟。不過她對此事並沒有多言。事實上,她沉默了很久,我都以為電話已經被掛斷了。然後,她非常鎮定地感謝我給她提供『最新消息』。對,最新消息,她是這麼說的。然後她說她得趕飛機,就把電話掛了。」

看得出,特雷西對於克里斯汀的冷漠感到很沮喪,但她不想讓我看出來。我則是原本就沒抱太大期望,所以我只是聳聳肩,坐在漆黑的副駕駛座位上調整自己的黑手套和帽子。

走錯兩三次路後,我們終於找到了去「拱頂」的路,但一直開到入口才確定我們沒走錯。我們將車子停在停車場,然後關掉車燈。我們必須慢慢來。特雷西在黑暗中窺視著一名男子。那男子獨自站在車邊,將一件加了邊飾的黑色皮夾克套到肌肉發達的肩膀上。

「這是你喜歡的地方吧,特雷西?」我終於說了出來。

她不出聲地笑了笑。

「難道你不會……不會想到……」我話音漸落。

特雷西只是盯著俱樂部門口,「會的,確實會讓我想到過去,但也讓我能有所控制。」

我們在黑暗的車裡又靜坐了幾分鐘,然後才開車回到公路上。特雷西專心開在蜿蜒的路上,我則望著外面的樹林,研究左側的每條泥路,尋找岔道。我那晚太害怕了,現在一點也不記得自己到底是開了二十分鐘還是四十五分鐘的車。

最後,我終於看到那條岔道了。我確信是這條,因為一看到它,我皮膚上便起了雞皮疙瘩。我們從岔道口開過,往前開了幾百碼,找地方藏車。最後,我們找到一條雜草叢生的小徑。特雷西將車慢慢倒進最深處,以便在需要時能迅速開車離去。我讓特雷西檢查了兩遍,確定車子不會陷在泥里,也不會被高高的草叢阻擋去路。我希望做好快速離開的準備。

這次至少我有全副武裝。我將手機綁在腰的一側,另一側還有一個備用的預支付手機。特雷西搖搖頭,看得出她也很害怕,說不定她還暗自慶幸我帶了兩個手機。我們各有一把手電筒,我還帶了一個小相機和一罐防狼噴霧。我將詹妮弗的照片放在口袋裡,為自己鼓氣。

我和特雷西面對面地站著,四目相對,挺直肩膀,各自深吸口氣,然後默默行動。我們幾乎一到公路上,就聽到了車子的引擎聲。我們立即鑽到溝里,直到車子離開。

「我怎麼覺得自己像個罪犯呢?」特雷西問。

我們繼續緩緩前行,來到車道,然後沿著樹林慢慢地移動。來到山丘頂上後,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下面的倉庫。倉庫很荒蕪,沒有廂式貨車、轎車或人,什麼也沒有。

我們慢慢靠近倉庫。我稍微鬆了一口氣,或許倉庫已被廢棄,或許我們這兩個業餘偵探根本探查不到什麼。我倒覺得這樣也好。

倉庫側面一盞鐵絲罩的燈在門前的地面映出大片半圓形光影。特雷西微微一抽身子,示意我跟上。我緊隨其後。我們倆一起繞過倉庫,鑽進陰影中。

樹林里死一般寂靜,只有夏日的微風輕拂樹葉,傳出隱約的沙沙聲。空氣涼爽。在這樣的夜晚,如果我在公寓里,也許會將窗戶微微打開一點。

我們圍繞倉庫轉了一圈,確定遠處也沒有停放任何車輛後,又來到車庫窗邊往裡窺探。裡面太黑了,我們什麼也看不見。特雷西朝門的方向點點頭。我還未來得及阻止她,她已經伸手去扭動門把手。門是鎖著的。

特雷西試圖另想辦法。她返回車庫門邊,彎身抓住門把手向上猛拉。我低聲叫她住手。幸好門半點都沒動。不過特雷西低聲回應說,如果力氣夠大,也許可以將門打開。她示意我抓住門另一端的一個把手,我拚命搖頭。

「想都別想。」我低聲說。

特雷西定定地站著,在黑暗中看著我的眼睛,說:「這是為了詹妮弗。」

我環顧空蕩蕩的四周,深吸一口氣,終於屈服。我走到門的另一端,抓住把手。特雷西舉起拳頭,用手指比著,一、二、三。兩人合力使勁往上一抬,感覺門開了一點。我們再次彎下腰,更使勁地拉抬。門卡住了,但已經被我們抬離地面一英尺半。特雷西腹部趴地,開始往門下鑽。

「你在幹什麼?」我的聲音有點大。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我的呼吸更急促了,脈搏狂跳。

「我在這外面等你。」我說,但心裡懷疑這樣是否真的更安全。

「隨便你。」

我看著特雷西鑽過去,離開我的視線。我開始四處踱步,計算走到樹林的步數,估算特雷西能多快出來,我們要花多少時間才能躲回濃密的樹林中。然後,我聽到哐啷一聲巨響,立即返回倉庫。車庫門已經重重地關上。如果裡面有人,現在一定知道我們在這兒。

我害怕地走回窗戶邊,心驚膽戰地往裡看。燈光突然亮起,一張臉在離我幾英寸處隔著玻璃回瞪著我。我尖叫一聲往後跳開,然後才意識到那是特雷西。她微笑著指指門,然後到門口接我進去。

「瞧,什麼都沒有,這裡沒人。」

從裡面看,倉庫好像大了許多,幾乎像個巨穴。即便如此,我仍然感覺牆壁向我逼攏。我緊張地回頭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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