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信後,我又獨自在公寓里待了三天。我取消了心理醫生的問診,並且拒絕接電話。西蒙斯醫生給我留了三條留言,麥科迪探員留了四條。我知道他們都很擔心我,但是我無法向他們解釋我打算在自己的創傷後生活方式上實現重大突破,但我的準備工作才只做到一半。
我沒有勇氣告訴西蒙斯醫生,在我倆攜手進行心理奮戰十年之後,她無法再為我做什麼。在過去十年間,我揮灑了無盡的淚水,久久地凝視遠方,她則在一旁耐心地苦等。我們將我生活中的每件事一絲一絲地翻騰過來,層層抽絲剝繭,仔細了解每一個回憶,但她最希望深入探究的,卻是我始終無法碰觸的。我們已經走進了死胡同,我需要真正地做點什麼了。
接受了一年的心理治療後,我才能生硬地說出被囚禁的若干事實,像背書似的,彷彿這件事發生在另一個宇宙的另一個人身上。我會在房間的另一端,並且不讓西蒙斯醫生靠近,然後含糊地說出過去的恐怖遭遇。那是一種冗長而枯燥的陳述。每當我倆的談話陷入僵持狀態,或者她開始要求我說出更多時,新的細節就會浮現出來。
我用無數獨立的畫面揭示了我的過往遭遇。我被蒙著雙眼,雙腳被從天花板上的Ⅰ形鉗上垂下來的鏈子鎖著;我躺在桌上,像待解剖的昆蟲一般四肢攤開,導尿管被插入我的膀胱,一毫升一毫升地往裡面注水。我被綁在角落裡的椅子上,手腕銬在背後,一根手術用的尖針刺穿我的舌頭。
都是詳細的事實。
是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那個人已經不在這裡。
表面上,我對西蒙斯醫生坦誠相待,向她坦白了我心底最黑暗的秘密。但是,她好像一直都清楚,我其實在竭力逃避。我可以一字一句地把經歷講出來,但卻不能再感受到它們。它們仿若不斷重複的詩句,可以一直重複下去,直到變得毫無意義。
因此,多年來,我們一直處於這樣的僵局之中,浪費了無數個治療的機會,她卻一直在等我向前邁進。現在,也許我打算那麼做了。
第四天,我給麥科迪打了電話。鈴響第一聲,他便接了起來。
「我是麥科迪。」
「你是坐著的嗎?」
「卡——薩拉,是你嗎?」
「是我,聽著,我想讓你知道,我很好。我看過信了,你說得對,都是些胡言亂語。我保證我不會像以前那樣躁動不安,好嗎?」
「那你為什麼不接電話呢?」他的語氣中露出一絲猜疑,「你要是再不回我們電話,我們就要派醫護人員過去了。如果到時我們非得破門而入,你肯定會不高興。」
「那你為什麼沒派人來呢?」電話另一端沉默了,「你和鮑勃談過,對吧?你知道我仍然有叫外賣,因而還沒有死。無論如何,你還算聰明。」我開始以輕鬆的語氣說下去,「我一直在考慮你說的話……我打算出門走走。」
「真高興我是坐著的……這是個不錯的消息。但是,你確定你準備好這麼做了嗎?是否應該從簡單一點的開始,比如去雜貨店?」
聽到我沒回應,他又繼續說道:「我至少可以問一下你要去哪裡吧?」
我迴避了他的問題。
「我需要好好思考一些問題,所以必須離開。我打算向公司請假,反正我還有很多休假時間沒有用。」
「我一點也不奇怪。我是說你還有很多休假的事情。呃,這件事你和西蒙斯醫生談過嗎?」
「沒、沒有,還沒有。但是我下一通電話就會打給她。」
我深吸一口氣,掛掉了電話。我畢竟不是囚犯,他們也不是看守我的獄卒。我可以出門走走,我確實累積了很多假期。這些全都是真的。
不真實的是休假這點。我認為,那封信沒有給我任何明顯的線索,但我腦海中就是有什麼東西揮之不去。我花了三天的時間,仍然未能想起任何事情。於是,我決定必須進行B計畫。我將聽取傑克·德伯教授的建議,他的妻子西爾維婭會「為我指引前行的方向」。或許傑克的話另有深意,與信上所指的不一定相同。西爾維婭,指引我。我堅定地低聲說著,並將電話放好。指引我。
我很快便在谷歌上搜索到了西爾維婭的全名以及她所居住的城鎮。有個臭名昭著的敵人的好處便是,只要他一結婚,整個世界的人都會知道個中細節。西爾維婭·鄧納姆,俄勒岡州基勒鎮。她住得離監獄不是很遠,她倒是很方便,但對於我而言,可就是不幸了。因為我覺得,即使隔著鋼筋混凝土和鐵欄杆,我也能感受到他的存在,就像曾經隔著地窖的那道門一樣。
我在谷歌地圖上找到了囚禁傑克的那所監獄,對著屏幕上那個棕褐色小院子的圖標看了好一會兒。傑克肯定每天都會在那院子里散步。我僅能夠辨識出守衛塔的模糊圖像,還有標記監獄界線的細線,那肯定是鐵絲網。我的身體打著寒戰,我關閉了網頁。我不想太快把自己逼到心理極限。
自從逃離魔爪之後,我連俄勒岡州都不曾回去過,我還鄭重地發過誓,絕不再回去。但是,傑克的那封信讓我意識到我的不作為可能會付出慘重的代價。即使傑克被假釋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卻仍能擾亂我多年來努力抑制的情緒,並強迫我面對我最終需要做的事情,無論那件事讓我感到多麼恐懼。
在審理傑克的案子時,檢察官十分「務實」和「盡職」。他們的策略也確實達到了一定的成效——將傑克送進了監獄。但是,這並不能改變詹妮弗的案子懸而未決的事實,而且這件案子可能永遠成為無頭懸案。多年來,我基本已經接受了這個事實,覺得自己無能為力。但是,傑克的這封信讓我相信,西爾維婭也許是一切的關鍵,她可能知道一些內情。現在,責任在召喚我,這是我十年來首次回應它的召喚。或許是心理治療終於起了作用,又或許是我知道這項任務正是一種心理治療。
我趁著勇氣尚未消失,上網為自己訂了機票和當地最好的酒店。我停頓了一下,又租了一部車,雖然我極其討厭開車,但絕對不會再搭計程車。我預訂的時候用了我現在的真名——卡羅琳·莫羅。我現實的一面正在佔上風。我開始在清單上列好需要隨身攜帶的各種物品。
這將是我回俄亥俄州探望父母后五年來第一次出門。坦白地說,那次旅行並不是很順利。儘管中途會在亞特蘭大停留三小時,我還是訂了一架波音767飛機的航班,因為這種飛機的機械故障率在所有飛機中最低。即使有這層安全考慮,在登機時,我的恐慌症還是暴露無遺。機組人員強迫我下飛機,因而航班被延誤,引來眾多乘客的憤恨聲。我相信,如果他們知道了我的真實姓名,記起曾經在新聞中看過我,他們肯定更能諒解我的行為。後來,我不得不在機場等候六個多小時,直到醫護人員相信我能夠剋制自己的情緒後,才終於搭上後來的一班飛機。
這次,鑒於必須搭飛機,我刻意繞道鳳凰城,迂迴的路線將花費我整整十二個小時,比嚴格講求效率的路線足足長了六個小時。但針對我的精神狀況,選擇該路線是絕對必要的。
我的行李雖簡便但樣樣齊全。第二天,當我咔的一聲關上行李箱時,我再次感覺到自己已經完全做好了去完成使命的準備。然後,就像上次的情況一樣,正當我要踏出家門口時,那種熟悉的感覺又涌了上來——思緒煩亂、胸口發緊。我竭力抵抗那種感覺,掙扎著吸氣,退回卧室,走到白色梳妝台旁。
我拉開一直沒看過的底層抽屜,從裡面拿出一本破舊的藍色相冊,自然而然地翻到中間那一頁。在相冊頁的右上角,在剝落的薄膜下,是她——十三歲時的詹妮弗。
在她那勉強微笑的臉上,眼神悲憫憂傷。車禍後的數年裡,她一直都是那樣,看起來十分嚴肅,好像在努力思考問題。我站在她身旁,探過身子,活躍地張開嘴和她說話,甚至都沒注意到她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我仔細地端詳著照片上當時的自己。儘管我們心懷恐懼,但當時的我看起來十分自信,甚至可以說是快樂的。此時,我安然地坐在自己的卧房中,如果我在小地毯上向後仰,便能透過梳妝台上的鏡子看見三十一歲的自己。在歲月的磨礪下,我那稜角分明的五官已日趨柔軟,但是棕黑色的頭髮依然保持著自高中以來齊肩的整齊短髮。在蒼白皮膚的映襯下,我的棕色眼眸看起來幾乎成了黑色,只有在驚慌時,我臉上才會浮現出粉紅的血色,露出一分生氣。我雖然能勉強擠出笑容,但看起來仍是一副心神渙散的模樣。我瞧著鏡子里那個回瞪著我、面露驚恐的女人,心想,也難怪他們會請心理醫生上門為我治療。
我慢慢地起身,正打算將相冊放回去時,心裡又遲疑了一下。我將我和詹妮弗的合影抽了出來,塞入錢包里,並拎起手提袋。接著,我將相冊塞回抽屜底部,仔細地關好抽屜,然後整理好身上的衣衫。吉姆說得對,我需要出去透透氣。我收拾好東西,再次核對了一遍航班時間和編號,然後將早前包好的三明治放入手提袋內。我能行。
我從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