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囚禁在地窖的第一天也許是最難熬的一天,雖然傑克那天不曾下樓來,但我的生活完全失去了方向。
這間地窖看起來和我曾經預想的關滿被綁架女孩的地牢並無二致——簡陋、陰暗、恐怖。我被放在一張小床墊上,墊子上鋪著白色的床單,看起來還算乾淨。事實上,這比我們宿舍的任何床單都乾淨。地窖很大,陡峭的樓梯沿著右邊的牆壁通向一道牢固的金屬門。走在樓梯上會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音,後來這種聲音時常在我的腦海中回蕩。
我們的牢房有著塗成灰色的牆面,深色的石地板。一隻燈泡孤零零地懸掛在頭頂上方。那個箱子放在樓梯左側較小的空間里。
當天晚些時候,我了解到睡在我旁邊的那個女孩叫特雷西。她和我一樣被鏈條鎖在面向地窖樓梯的那面牆邊。我初見她時,她看起來非常虛弱,緊緊地蜷縮在牆壁與地面銜接的狹小空間里。她留著長長的劉海,蒼白的臉上滿是愁容,發尖上還留有很久以前染上去的黑色痕迹。
在特雷西與右側牆壁之間是一條小通道,從我的位置無法看清它通向哪裡。但沒過多久,我便發現,傑克在那裡設了一個簡單耐用的洗手間,裡面只有馬桶和洗漱槽。很快我便明白,傑克想要我們僅利用這些簡陋的設施徹底保持身體潔凈。
鎖在牆壁右側的女孩叫克里斯汀,離樓梯大約五英尺遠。她側身躺著,很難看清楚她是睡著了還是暈過去了。她的四肢笨拙地扭曲著,癱在地板上。她的金髮緊緊地纏結在一起,披在她的一邊肩膀上。她的姿態加上細緻精美的五官,讓她看起來像極了瓷娃娃,只不過是一個被恣意把玩後拋在一旁的瓷娃娃。
我們每個人都被長長的、沉重的鏈條鎖著,有的被鎖著手腕,有的被銬著腳踝。每段鏈環一英寸寬、兩英寸長,上面的銅銹厚得足以鑽進我的皮膚里。當我們拖動鏈條走動時,全身都會留下銹跡,就像一道道傷痕。牆壁左側空著,但是我看到牆上有一個突出的小金屬圈。因此,如果傑克願意,還可以在那片空間再拴一個人。
地窖里只有一扇窗戶,用木板封住。看到從板條縫隙里透進來的一絲光線時,我才知道已經天亮了。我本來該放聲大叫的,但是我實在太害怕。甚至克里斯汀和特雷西終於睡醒時,我都不敢說一句話。顯然,我受到了極度的驚嚇,但即使在這樣混亂不堪的狀況下,我仍然慶幸我不是一個人。
特雷西揉了揉臉,傷心地轉頭看了看我。然後,她一言不發地爬到克里斯汀身邊,將她搖醒。克里斯汀將上身轉向牆壁,用雙手捂著臉,在那裡喃喃自語。
「克里斯汀,來吧,認識一下新來的女孩。她已經醒了。」特雷西轉過來,對我淡淡一笑,「很遺憾你被迫加入我們的行列。你看起來是個乖乖女,太可惜了。另一個女孩,你認識她嗎?她救了我們其中一個,讓我們躲掉了一件非常可怕的事。因此,我得承認,我們非常慶幸。」
「她人在哪兒?」我恐懼得只能說出這幾個字。
這時,克里斯汀坐了起來,她那雙清澈的藍色眼睛緊張地看向那個箱子。我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然後哭了起來。
「告訴我,請告訴我,詹妮弗在哪兒?她在那裡面嗎?」我仍然壓低聲音問,害怕樓上有人偷聽。
克里斯汀再次轉過身面向牆壁,她的肩膀不住地起伏,我看得出她是在哭。眼前的情景又讓我不禁掉淚,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夠抑制住洶湧的啜泣聲。當克里斯汀再次回過頭面向我時,她露出了笑容,雖然她臉頰上還有淚水在奔流。這時我才明白過來,她不是在為我們目前的恐怖慘況悲泣。她的淚看起來更像是欣慰的淚水。
特雷西調整了一下身上的鏈條,以便更靠近克里斯汀。她小心地在地板上將鏈條繞疊成一個實心環,然後靠著牆跪在克里斯汀旁邊,將她攬入懷中,噓聲安撫。
「放輕鬆,克里斯汀。」特雷西安慰道,彷彿克里斯汀是她唯一的孩子,剛剛重重地摔了一跤,但並無性命之憂。
特雷西在克里斯汀的臉頰上輕輕地吻了一下,然後開始往我所在的方向挪動。她拖著鏈條,緩慢而有條不紊地將它重新卷到腳邊,好似在表演某種前衛的舞蹈。在反覆地拖拽、抬起、放下的過程中,鏈條發出音樂般的叮噹聲。
她靠過來,離我越來越近。在她繼續往前靠近時,我本能地往後縮了縮。
「你的朋友很倒霉,不過你還算幸運。我的意思是,如果兩者相較的話。」
我開始哭起來,不知道這裡到底是一個怎麼墮落不堪的世界。我緊閉雙眼,希望眼前的世界會轟然消失。
「詹妮弗在哪裡?我的朋友在哪裡?」我最後終於鼓足勇氣,大聲說出話來。我尖聲問道:「詹妮弗?你在裡面嗎?你還好嗎?」
特雷西沒理會我的問話,繼續說道:「你現在有一件事情可做。克里斯汀和我都是這個地窖的老人了。我們會讓你看看繩子在哪裡。」說完,她大笑起來,像是講了一個笑話。克里斯汀也發出一種顯然是調侃的聲音來。我卻一點也不覺得好笑。此時此刻,我不確定自己更害怕綁架我們的人,還是眼前這兩個與我同住世界盡頭的女孩,兩個瘦小、沮喪的可憐人。
特雷西一邊盯著我,一邊走到樓梯邊。她將鏈條拖在身後,不斷重複著拖拽、抬起和放下的動作。最後一塊台階的底部有一個紙箱。特雷西從箱子中取出兩件雖然破舊但看起來挺乾淨的綠袍,是醫院病人穿的那種衣服。她將一件拋給克里斯汀,把另一件披在自己肩膀上。接著,她又伸進箱子拿出了第三件。
「啊,瞧,他已經為你準備好了。」她將長袍扔給我。經過多次洗滌後,袍子摸起來很柔軟,散發出剛剛洗過的氣味。
「這是你的皇袍,」她誇張地說道,「以及我們每周的補給品。你們很幸運,是周日晚上來的。每個星期一都是我們的開心日。」
我抓起長袍,像特雷西那樣穿上。袍子前面是開的,但能緊緊包住我。特雷西又從箱子里取出更多的物品——罐頭、一條麵包、一加侖水。她將這些東西整齊地擺放在牆邊。
我蜷縮在地板上,像緊抓著洋娃娃的孩子一般揪住薄薄的床墊,目不轉睛地盯著箱子,好奇詹妮弗為什麼不回應我。特雷西沒搭理我,自顧自地繼續往下說。
「他上班期間,大多數時候都讓我們好好地待在這裡,但是暑假和平時的假期里就不一樣了。那些時候是地窖世界的困苦時期。一周的時間並不長。其中四天是自由日——這當然是寬泛意義上的說法——三天回到戰壕。你聽好了,囚禁我們的人是俄勒岡州立大學的心理學教授,你得特別注意『心理』這兩個字。他會去給學生上課,參加各種學術會議,為接受選課指導的學生提供指導建議。概括地說,在學校的畢業典禮、家長訪問日以及其他特殊場合,都能看見他的身影。他參加這些場合期間,就不會來煩我們。只要他留給我們足夠的食物和水,我們就能在這裡和平相處下去。」
「你怎麼會知道這些?」
「當然是從克里斯汀那裡聽來的。」
特雷西看向克里斯汀。克里斯汀好像又睡著了,不過我無法確定。至少,她非常安靜,雙膝藏在身體下,鎖鏈整齊地盤在身邊,「克里斯汀以前是他的明星學生,不過那是兩年多前的事了。現在,他可能已經有新的愛徒了吧。你說是吧,克里斯汀?」克里斯汀睜開一隻眼睛,目光飛快地從我身上掃到特雷西那裡,低聲嗚咽起來。
我只聽見兩個字在我耳中迴響:「兩年。」
「他叫傑克·德伯。」特雷西故意清晰地說出他的姓名,同時謹慎地掃視房間,好像害怕牆壁上會伸出手來抓她,懲罰她大聲說出來。
「既然我們已經知道了他的身份,」特雷西繼續說,「就可以確信他永遠、永遠也不會放我們出去了。他把我們折磨夠了之後,就會讓我們死在這裡。克里斯汀和我推測,當我們年華老去,無法滿足他的慾望時,他就會把我們解決掉;如果我們帶給他太多麻煩,他也會提早結果我們。因此,我們才會這麼聽話。我們是非常聽話的小女孩,對不對,克里斯汀?畢竟,他可以輕而易舉地替換掉我們,不是嗎?」她針對性地看著我,「你也看到了,這個地窖就只有這麼大。他要養活我們所有人,開支肯定不小。」
特雷西的思維反覆跳轉,我無法跟上,但突然覺得她好像變得不那麼友善了。然後,箱子里傳來一陣騷動。我們三人都猛地扭過頭去看箱子。接著,裡面又安靜了下來。特雷西繼續說下去。
「我在這裡已經制定了一條對策,我勸你最好採納。克里斯汀就是因為沒有很好地採納我的建議,才給自己帶來了不小的傷害,我想你也能看出。你必須從身體和心理上保持堅強的狀態,學習一切可以學到的東西。親愛的,我們在等待奇蹟的發生呢。」
奇蹟。聽到這個詞,我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這與我的所有信念相去甚遠。特雷西也注意到了我的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