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的沉浮黑暗過早降臨(1)
卡爾但那並不表明你就是藝術家。藝術家是在某個方面有天賦的人,天賦使得他做某些事情能多少做得更好些,而讓那些沒有天賦的人做起來就只能是一塌糊塗甚至根本做不了。如果使用語言還有什麼意義的話,那就是一個詞被用來代表一個特定的事實或觀念,而不是別的事實或觀念。我可以說自己能飛……我說,看哪,我正在飛。但有人會指出,你沒有懸浮在空中並推動你自己前行。啊,不對,我回答說,那已不再被認為是能飛的人應該關心的問題了。事實上,人們反對這種看法。現在,飛翔者從不離地,也不想知道怎麼才能離地。我的那個有些困惑的對話者於是說,我明白了,這麼說,當你說你能飛時,你是在從純粹個人的意義上使用這個詞。我說,我確信已經說明白了。這個有所釋然的傢伙又說,這麼說你實際上並不真會飛?恰恰相反,我說,我剛才已經告訴你我會飛。你沒明白嗎?親愛的特里斯坦,你只是要我接受"藝術"這個詞表示任何你希望它表示的意思;但我不接受。
查拉為什麼不?你也在讓我接受你的,當你說愛國主義,責任,愛,自由,國王和國家,賁勇的小比利時,率性的小塞爾維亞--
卡爾(冷冷地)你在侮辱我的戰友,他們中的很多人在戰場上光榮犧牲--
查拉--還有光榮--歷史上為擴張和私利而發動的戰爭,它們的詭辯之辭都和愛國主義讚歌節拍一致。音樂墮落了,語言被強暴。詞語被用來表示它們相反的意思。這就是為什麼反藝術才是我們時代的藝術。
(爭論慢慢變得越來越激烈。)
卡爾好大膽子。打仗是為了讓世界更安全,更適合藝術家居住。雖然從未這樣表述過,但這倒有助於理解文明的理想到底是什麼。想要知道善是否戰勝了惡,最簡單的方法是檢查藝術家的自由。藝術家的忘恩負義,事實上是他們的敵意,更別提他們的勇氣喪失和天賦衰退--所以"現代藝術"是這個德行--只是證明了,藝術家有忘恩負義的自由,有敵意的自由,有自我中心和全無天賦的自由,就是為了他們的這些自由,我投身戰爭。
查拉打仗是為了油井和煤礦;為了控制達達尼爾海峽或蘇伊士運河;為了掠奪殖民地,征服市場,好賤買貴賣。戰爭是不留情面的資本主義,很多參戰的人都知道這一點,但他們還是參戰了,因為他們不想成為英雄。坐下來,被人當做英雄,是需要勇氣的。但是,勇敢地活在瑞士,要比膽小地死在法國要好多少啊,不用說還對褲子有好處。
卡爾我的天,你這小羅馬尼亞中東佬--你這該死的拉丁佬--你這個暴富的、夸夸其談、自作聰明、附庸風雅的巴爾幹臭屎蛋!!!你以為你什麼都知道!--當我們這些可憐的受騙者以為我們正在為理想而作戰時,你已經深刻地了解了真相,了解了表象下真正發生的事情!--你已經為它想到了一個片語!你這個書獃子!你以為你的片語是每個人每天生活的真實總結嗎?--不留情面的資本主義?--你以為那是在無人地帶身陷交叉火力中的剪鐵絲小隊的真實經歷嗎?(兇惡地)這種想法在蘇黎世大肆橫行!--你這個懶鬼!讓我告訴你真正發生的是什麼:我參戰,因為那是我的職責,因為我的國家需要我,因為那是愛國主義。我參戰,因為我相信那些無趣的小比利時人和無能的法國佬有權得到保護,免遭德國軍國主義的侵害,而那就是對自由的熱愛,那就是表象下真正發生的事情,我可不要哪個膽小的布爾什維克告訴我,我在戰壕里出生入死,是因為軍火商有利可圖。
查拉(暴怒)非常正確!你在戰壕里出生入死,是因為1900年6月28日,奧匈帝國皇位繼承人娶了個地位不相當的妻子,然後發現他深愛的妻子不被允許和他一起出席皇室的任何活動,除了當他以奧匈帝國軍隊總視察官的身份行事時--因此他決定以這身份檢閱在波斯尼亞的軍隊,這樣至少在他們的結婚周年紀念日那天,即1914年6月28日,他們可以肩並肩坐在敞篷馬車上穿過薩拉熱窩的街道!(富有情感地)啊哈哈!
(接著他突然雙掌一拍,發出一聲槍擊聲)或者,換一種說法是--
卡爾(輕聲地)我們在這裡是因為我們在這裡……是因為我們在這裡是因為我們在這裡……我們在這裡是因為我們在這裡是因為我們在這裡是因為我們在這裡……
(卡爾不知不覺哼唱起熟悉的曲子,非常小聲地。
查拉加入,用"達-達"的聲音來和著相同的曲調。
燈光開始變暗。哼唱聲變大。卡爾開始說話,查拉在卡爾說話的同時還繼續輕聲哼唱了一會兒。)
偉大的日子!無人地帶上晨曦微露--清晨的陽光下,罌粟上的露珠閃閃發亮!戰壕開始活躍!……"早上好,下士!西線無戰事?"……"一切都好,長官!"--"繼續!"--戰壕里的了不起的精神--整個人類衝突史上,再沒有什麼比得上那勇氣、那同志情誼、那溫暖、那寒冷、那泥濘、那惡臭--害怕--愚昧--耶穌基督!但是因為這條蒙福的腿!--我從沒想過會得揀選,會得施援,會因區區傷口流的幾滴血而蒙福--噢,天哪!--得以施施然躺在雪白的鴨絨被裡,遠離戰爭的和平的天堂!神秘的瑞士特性,諒解的真誠友善!耶穌基督我出來了!--進入因傷退役人員的幽谷--領事館的卡爾!
(燈光恢複到正常。)
什麼風把你吹來了,我親愛的特里斯坦?
查拉哦,尋歡作樂,尋歡作樂……一個人出門,還能為別的嗎?我看你哪,亨利,好吃如故?
卡爾五點鐘吃個黃瓜三明治,我相信,是上流社會的規矩。從上周四起,你都去哪兒了?
查拉在公共圖書館。
卡爾你在那裡究竟做什麼?
查拉這也是我一直在問自己的問題。
卡爾那麼答案是什麼?
查拉"噓--!"塞西莉不允許在閱覽室里饒舌。
卡爾塞西莉是誰?她像她的名字一樣漂亮、有教養嗎?塞西莉這個名字是會在上流人家孩子的洗禮命名儀式上受人交口稱讚的。
查拉塞西莉是個女圖書館管理員。我說,你認識一個叫喬伊斯的人嗎?
卡爾喬伊斯這個名字只會使孩子被洗禮盆周圍的人議論紛紛①。
①喬伊斯是詹姆士·喬伊斯的姓,但喬伊斯也是一個名字,多用於女性--譯註。
②一種與羊毛類似質感的紗線。多尼戈爾是愛爾蘭的一個郡,以精緻的羊毛製品出名--譯註。查拉不,不,是喬伊斯先生,一個愛爾蘭作家,主要創作五行打油詩。教名是詹姆士·奧古斯丁,不過由於辦事人員的錯誤,被登記成了詹姆士·奧古斯塔,這事很少人知道。
生活的沉浮黑暗過早降臨(2)
卡爾我當然不知道這件事情。不過話說回來,我從來對愛爾蘭的事情都沒有興趣。在上流社會,熱心愛爾蘭事務會被認為是帶有激進意味的剛剛顯露的粗俗的初兆。
查拉戰爭把喬伊斯和他的妻子困在奧匈帝國的的里雅斯特。他們來到瑞士,在蘇黎世安頓下來。他住在大學街,人們經常在附近看到他,在圖書館,在咖啡館。他穿著,比方說,黑色細條子夾克,配灰色人字呢褲子,要麼就是棕色多尼戈爾②夾克配黑色細條子褲,要麼就是灰色人字呢夾克配棕色褲子,總是把各式各樣的套裝拆開來,不協調地搭配著穿:真是不按理出牌。據說他的五行打油詩更有趣,不過打油詩不太可能開始一場革命--我說,你知道一個叫烏里揚諾夫的人嗎?卡爾我發現你說話簡直沒法跟上。而且你還沒有告訴我你在公共圖書館做什麼呢。我不知道現今的詩人還對文學感興趣。還是說你的興趣在塞西莉身上?
查拉天哪,不是這樣的。塞西莉如你猜測的,十分漂亮,有教養,但是她對詩歌的看法十分守舊,而且她對詩人的了解,如同她對其他所有東西的了解一樣,很奇怪,是以字母排序為基礎的。她沿著書架一路學下去,已經讀了Allingham,Anon,Arnold,Belloc,Blake,兩個Browning,Byron,等等等等,我想,一直到了G。
卡爾誰是Allingham?
查拉"高聳入雲的山脈,長滿燈心草的幽谷,我們不敢去打獵,因為害怕侏儒……"①西塞莉會以最大的懷疑看待每一首出自帽子的詩。嗨--為什麼還有一隻茶杯?--為什麼還有黃瓜三明治?誰要來喝茶嗎?
①出自Allingham的詩歌"TheFairies"(《精靈》)--譯註。卡爾那只是給格溫多林準備的--她通常這個時候回來。
查拉太令人高興了,不過老實說,我早就預料到這個了。我愛上格溫多林了,我這是特意來向她求婚的。
卡爾啊,真奇怪。
查拉肯定不奇怪,亨利,我已經很明白地向格溫多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