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的科學現象私人問題(1)
吉爾德斯特恩你的咬文嚼字將不復存在。
羅森克蘭茨你的台詞將蕩然無存。
吉爾德斯特恩成了啞劇。
羅森克蘭茨長久的停頓。
吉爾德斯特恩你再也找不到你的舌頭,叫你有口難言。
羅森克蘭茨不能舔嘴唇。
吉爾德斯特恩嘗淚水。
羅森克蘭茨和早餐。
吉爾德斯特恩你分不出有什麼區別。
羅森克蘭茨也不會有任何區別。
吉爾德斯特恩我們把你想說的話從你的嘴裡拿走。
羅森克蘭茨所以你聽明白了。
吉爾德斯特恩所以你趕上來了。
伶人(大聲)還沒呢!(苦澀地)你離開了我們。
吉爾德斯特恩啊!我忘了--你在路上表演了美妙的一幕。是的,我很抱歉我們沒法看到。
伶人(脫口而出)我們連好好看對方一眼都不能!(停頓,控制住自己)你不明白其中的恥辱。我們能夠生存下去的惟一假設前提是有人在看,而我們被人玩弄,連這個前提都失去了。(完全投入)看看我們--一群裝腔作勢的瘋孩子,穿著沒人會穿的衣服,說著沒人說過的話,戴著假髮,用押韻的對句發著愛的誓言,用木劍互相擊殺,空空的忠誠辯白緊跟著空洞的復仇誓言--每個手勢,每個姿勢,都在這稀薄的空氣中消失得無影無蹤。我們把我們的尊嚴贖給了雲朵,只有無知的鳥兒傾聽。(他向他們怒喊)你們還不明白嗎?!我們是戲子--我們處在人們的對立面!(他們都困惑地後退著,他的聲音冷卻下來)想想,現在用你們的腦子想想:你所做過的從未有人知曉的最--私人的--秘密的--私密的事情。(他給他們--以及觀眾--很長的停頓時間。羅森克蘭茨看起來有點詭詐)你們在想嗎?(他的頭側過去,聲音咄咄逼人)嗯,看得出來,你在想!
羅森克蘭茨(跳起來,拚命掩飾)你決看不出來!你撒謊!(一會兒後他忽然自己笑了起來,又坐下了)
伶人我們是戲子--剛開始時,我們以為憑我們那得到行業傳統擔保的身份,就會有人在觀看。可是後來,慢慢地,我們發覺沒人在看。我們身陷困境,孤立無援。直到謀殺犯的冗長獨白時,我們才能四處瞅瞅:雖然我們從旁看是一動不動的,但我們的眼睛卻在搜尋著你們,剛開始很自信地,後來就有點動搖,再後來就絕望了,每塊草皮、每根木頭、每個方向的每個看得到的角落,都沒有人。所有這段時間裡,犯了謀殺罪的國王一直在對著天邊訴說他令人煩悶、沒完沒了的負罪感。我們的頭開始像蜥蜴一樣謹慎地移動,躺在地上死去的清白無瑕的羅莎琳達從指縫間往外窺探,國王也動搖了。即便在那時,習慣的力量,以及相信我們的觀眾正在最近的灌木叢後偷看我們的固執的信念,使我們拖著我們早已毫無意義的身體磕磕碰碰地向前,直到像失去控制的馬車一樣,被拖到停止了。沒有人走上前來,沒有人朝我們大叫。無法打破的沉默壓在我們的身上;它是下流的。我們摘下我們的皇冠、寶劍和金衣,沿著通往埃爾西諾的路沉默地前行。
(沉默,然後吉爾德斯特恩獨自慢慢地、刻意諷刺地鼓起掌來。)
吉爾德斯特恩精彩的再創作--要是我的眼睛會哭就好了!請注意這句話的比喻意味很重。毫無批評之意--只是品味的問題而已。所以你來了這裡--更加了不得①。這是種修辭手法,不是嗎?這麼說吧,我們已經補償你們了,你也許非常清楚,你們能在宮裡表演,該感謝誰。
①原文為"withavengeance",在此處用作雙關語。片語意思為:厲害地,猛烈地;而字面意思可理解為:懷著復仇心的--譯註。伶人我們早已獲許在宮裡出入,一直都可以。
吉爾德斯特恩你們以前為他表演過?
伶人是的,先生。
吉爾德斯特恩你們要表演什麼?
伶人《岡薩哥謀殺》
吉爾德斯特恩有的是優美的旋律和屍體。
伶人從義大利人那兒弄來的。
羅森克蘭茨是關於什麼的?
伶人關於一個國王和王后……
吉爾德斯特恩逃避現實主義!還有什麼?
伶人鮮血--
吉爾德斯特恩--愛情和修辭。
伶人是的。(下)
吉爾德斯特恩你去哪兒?
伶人我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吉爾德斯特恩顯然你是個不會迷路的人。伶人我以前來過這兒。
吉爾德斯特恩我們的腳還沒找到北呢。
伶人我應該專心不讓你們昏了頭。
吉爾德斯特恩你是根據你的見識這麼說的嗎?
伶人根據先例。
吉爾德斯特恩你以前來過這裡。
伶人而且知道風往哪邊吹。
奇怪的科學現象私人問題(2)
(伶人凝肅的表情沒有變。他準備繼續走。吉爾德斯特恩第二次把他打斷。)
吉爾德斯特恩事實上,我們很看重你的陪伴,因為我們沒有伴。我們太久這麼形影相弔了--這樣子久了人會喜歡有人做伴的不確定性。
伶人不確定性是正常情況。你又不是什麼特別人物。
(他又準備走。吉爾德斯特恩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緒。)
吉爾德斯特恩可看在上帝的份上我們該怎麼辦?!
伶人放鬆,應對。大家都這麼做的。你不能一輩子在每個轉彎的時候都質問自己的處境。
吉爾德斯特恩可我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們不知道該怎麼行動①。
①原文為"art",既有"行動,行為"之意,也有"表演"之意--譯註。伶人自然點。至少你們知道你們為什麼在這兒。
吉爾德斯特恩我們只知道別人給我們講的,而那也不夠。而且就我們所知那甚至都不是真實的。
伶人就任何人所知而言,沒有任何事是真實的。凡事都應以信任來對待:真實只是人認為是真實的東西。這是生活的通理。也許它的背後並無深意,但只要人們認可了這一點,就不會有什麼關係。人都是依據假定來行事的。你們的假定是什麼?
羅森克蘭茨無論內在還是外表,哈姆雷特都不是原來的他了。我們必須找出他的苦惱所在。吉爾德斯特恩他--很憂鬱。
伶人憂鬱?
羅森克蘭茨瘋了。
伶人他有多瘋?
羅森克蘭茨啊。(對吉爾德斯特恩)他有多瘋?
吉爾德斯特恩憂愁多於瘋狂,也許。
伶人憂鬱。
吉爾德斯特恩情緒低落。
羅森克蘭茨他有情緒。
伶人憂愁的情緒?
吉爾德斯特恩瘋狂,而且只是遲早的事。
羅森克蘭茨確實。
吉爾德斯特恩比如說。
羅森克蘭茨他自言自語,可能是瘋了。
吉爾德斯特恩如果他胡言亂語的話,他可能是瘋了,可他說的很有邏輯。
羅森克蘭茨這就意味著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伶人什麼?
(短暫停頓。)
吉爾德斯特恩我想我明白了。一個跟自己說話有邏輯的人和一個跟別人說話胡言亂語的人都不是瘋子。
羅森克蘭茨也可能一樣是瘋子。
吉爾德斯特恩也可能一樣是瘋子。
羅森克蘭茨而他兩種情況都有。
吉爾德斯特恩所以你看。
羅森克蘭茨完全的神經正常的胡話。
(停頓。)
伶人為什麼?
吉爾德斯特恩啊。(對羅森克蘭茨)為什麼?
羅森克蘭茨確切地說正是如此。
吉爾德斯特恩正是什麼?
羅森克蘭茨正是為什麼?
吉爾德斯特恩正是為什麼什麼?
羅森克蘭茨什麼?
吉爾德斯特恩為什麼?
羅森克蘭茨確切地說,為什麼什麼?
吉爾德斯特恩為什麼他瘋了?!
羅森克蘭茨我不知道!
(鼓點。)
伶人那位老人以為他愛上了自己的女兒。
羅森克蘭茨(震驚)仁慈的上帝!我們有點不明所以了。
伶人不,不不--他沒有女兒--那位老人以為他愛上了他的女兒。
羅森克蘭茨那位老人?
伶人哈姆雷特,他愛上了那位老人的女兒,那位老人這麼覺得的。
羅森克蘭茨哈!現在總算說得通了!單相思!
(伶人走動。)
吉爾德斯特恩(專橫地)誰也別離開這間房間!(停頓;軟弱地)除非有個非常好的理由。
伶人為什麼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