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泊:這是我的黃金時代 蝸牛和荊棘鳥

早晨時,我是在車裡睜開眼的。我在車裡睡了一夜。

每年寫稿緊急時,我都會在各種匪夷所思的地方睡去。

KTV、酒店、網吧。然後清晨在這些地方醒來,總是渾身充滿疲憊和若有所失的迷茫。那種感覺就像找不到家的流浪貓。

所以,在我手上有了收入後,除開安頓好父母,我很想給自己一份安全感。這份安全感,讓我起碼能每天早上醒來時不用回憶就知道自己在哪裡。那麼,這庸忙的塵世,如果在心靈上沒有得到慰藉,能夠安慰我們的好似只有物質。

於是我面臨一個難題,是買一套房子,還是買一輛車。

很多朋友毫不猶豫地勸我買房,因為房是升值品,而車,它是消耗品,且它有一個賞味期限。

過個十年八年,房屋不會倒塌,而車會因破損或落伍而被淘汰。

但我執拗地選擇了車。我記得去交車款那天,快要到我的生日,長沙久違的陽光撲面而來。

我站在鬱鬱蔥蔥的車場里,他們從車庫將那輛紅色的車開出來。我在異鄉的孤獨,以及我多年來的憂鬱和深夜內心狂野的喧囂,突然都安靜了下來。我看著那輛充滿凜冽氣息的紅車,在心裡輕輕地對它說,從此,我們要相依為命了呢。

我開始往車裡塞東西,香水、洗面奶、電腦、單反、鞋子,還有兩個大大的收納箱,一個裡面裝滿了書,一個裡面裝滿了我的衣服。每次朋友上車都會面對車后座堆積如山的各色個人物品。就連飲料都是水、綠茶、茉莉花茶、農夫果園各一瓶。她們嘲笑我,你真是一朵奇葩女子。

哦,對了,因為我車裡還有一個往死里舒服的枕頭和一個簡單的空調被。

對很多人來說,車就是車,代步工具。對我來說,它儼然已經成了我的房子。

因為我睡眠不好,所以常年來,雖然我不認床,卻特別認枕頭。所以我有三個枕頭,一個獨租的房子里,一個遠在老家,另外一個,就在車裡。

常年來,大概因為不受父母約束至久,所以我長成了一個隨意得讓人驚嘆的人。

比方說,我喜歡吃一樣菜,那麼,我吃這頓飯,甚至會點三盤,直至自己吃厭吃吐。

我喜歡一個酒店,因為出入太勤,已經和前台熟到他們看到我會討論「今天沒上班啊」「你喜歡住的那間房幫你留好了」「你今天好像化了妝」的地步。

甚至連生病,都生得特別集中,一個月三十天,可以出入醫院二十天。特別是某次很久沒生病,到了診所醫生看到我沖我打招呼「哎,你很久沒來了」,那叫一個親熱。

朋友都說我是一個太過於用力的人,父親說我是一個太過於自我的人,以前上班時老闆說我是一個俠氣的人。

其實這都不是什麼好習慣。用力的結果是厭倦,自我的結果是難相處,俠氣它其實是個中間詞,古代的大俠不都出入自由,沒什麼紀律嘛。

《阿飛正傳》里說,世界上有一種鳥沒有腳,生下來就不停地飛,飛得累了就睡在風裡,一輩子只能著陸一次,那就是死亡的時候。

我一直覺得自己就是這種荊棘鳥。一直在漂泊,卻一直停不下來。

荊棘鳥飛累了隨意睡在風裡,我累了也會隨意睡在自己當前的地方,網吧里、KTV里、麥當勞里、遊樂場里,甚至街邊的長凳上。

所以我沒辦法告訴別人,在我眼裡,車為什麼比房重要。

因為車隨時隨地都會跟著我走,而房不會。我從小就羨慕蝸牛,因為它把自己的房背在身上。

不管狂風暴雨,還是受到攻擊,不管勞碌疲憊,還是天寒地凍,它一縮頭,就能回到自己的房子里。

而車,就像我的蝸牛殼。這個世上,你想找一個人免你驚,免你苦,免你四下流離,免你無枝可依,其實不是一件特別容易的事。

但你的車可以做到。就算你遇到風吹雨打天地變色,就算你遭遇四面楚歌流言蜚語,就算你要忍受痛徹心扉的傷害,就算,你要漫漫無期地等待一個人,就算,你要獨自一人流眼淚,你都可以跨一步,躲在車裡,躲在自己的世界裡,不被任何人看見。

而房,你會發現,有時它會離你很遠,跨一步,你走不到它身邊。有時在回房子的路途里,你已經哭得脆弱不堪了。

我曾在論壇看過一個調查帖,你會先買車還是先買房。

買房的人佔了百分之八十,而買車的人只佔了百分之二十。

我不知道那百分之二十的人是如何想的,但我知道肯定有一部分,他們是像我一樣沒有安全感。像我一樣想給自己打造一個銅牆鐵壁的世界,保護自己。

荊棘鳥很孤獨,蝸牛很自我。

但幸好,我有時候可以像荊棘鳥一樣不停地飛,有時候又可以扮演蝸牛,躲在自己建築的保護殼裡。

穿越風雨穿越歲月,毫不畏懼任何地,笑看這世界滄桑變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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