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自律與誠信

講著阿米緒故事,就很難不想到貴格教派(Quaker)。貴格也稱作公誼會或教友派(Religious Society of Friends),和清教徒、阿米緒一樣,也是一個新教教派。今天阿米緒能在北美髮展,全仗貴格接納。說來也對,假如沒有外部寬容,阿米緒自己再有定力也難存活。可是在政教合一的十七世紀,接納首先並不是體現在政府的行政接納,而是一個強勢宗教派別對異教的接納。

我和大多來北美的移民一樣,最初和「貴格」相遇,是從一個老牌圓筒麥片開始,它印著個笑呵呵的老人頭像和「貴格麥片」(Quaker Oats)字樣,這麥片進了家門就沒有斷過。真正令我對「貴格」刮目相看,是很多年前準備寫美國種族相處的歷史故事。當時我在鄉村圖書館借來一本書,其中有一段貴格集會的會議記錄,看了心情很不平靜。

這份記錄誕生在1688年,那時貴格在賓夕法尼亞安定下來只有七年。那是在德裔貴格會友建立的「德國鎮」,移民們在每周一次的宗教聚會上討論說:「他們是黑人,但是我們不能想像,只是因為這個原因,我們就能有更大的權力令他們為奴,就像我們對其他白人,也沒有這種特權。俗話說,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我們對不同輩分、不同血統和不同膚色的人,都應該一視同仁。」這不僅是在反奴隸制,還在反對歧視、提出接受異類的平等和寬容,這是向前邁出的更為困難的一步,很多現代人還不能做到。

如馬薩諸塞州的清教徒,能夠認識奴隸制度的罪惡,到達北美不久就立下禁令,禁止從非洲劫持黑人為奴,違者處死刑。可他們雖然自己在歐洲飽受宗教迫害,來到北美後對異教徒仍然無法寬容。貴格在馬薩諸塞州就飽受清教徒迫害:書被燒,教徒被弔死。1681年貴格領袖之一威廉·潘恩向英國國王要下賓夕法尼亞建立殖民地,第二年潘恩在倫敦宣布他的施政綱領,不僅在總督之外有一個強有力的擁有立法權的議會,還明確提出實行宗教自由。從此,賓夕法尼亞開始實踐宗教寬容的「神聖試驗」,也成了阿米緒在北美的第一塊樂土。

北美是新大陸,卻並非從零開始,其成就多半可追到源頭英國,「貴格思路」也不例外。

Quaker一詞英語意思是「震顫者」,據說源自它的一名早期領袖稱「聽到上帝的話震顫」而得名。貴格的創始人是一個十七世紀的英國人喬治·福克斯。

福克斯天生的特性可能就適合做宗教領袖,他內向、投入、嚴肅、善思考,又生長在一個宗教氣氛極為濃厚的環境中,在那個時代,七七八八出現了一大批各類所謂新教教派,看來並非偶然。原因是幾百年下來,教會借神意、外戰壓倒內省,重儀式超過重內容的趨勢越演越烈,許多基督徒感到不滿。我們今天看到,即便是天主教這樣的古老教會,也逐漸在內部改革,慢慢變化和扭轉方向。當時這些新教教派的出現,也是一些教徒對原來的教會失望繼而絕望,遂提出各種不同的對人神關係的思考,貴格就是其中激進的一支。

福克斯和很多聖徒、宗教領袖的經歷類似,都有過一段在信仰世界中認為是與神對話,而在世俗世界認為是精神失常的時期。說福克斯的教派激進,是他在「反形式主義」方面相當矯枉過正:不稱呼尊稱頭銜,不起誓;禮拜不叫禮拜,要叫做會議(meeting);教堂要叫做會所會堂(meeting house),今天在北美也還是這樣,福克斯一開始還堅持要把教堂叫做「帶尖頂的房子」。福克斯反對洗禮和聖餐,認為神在每個人心中,人可以直接與神對話,任何人無須訓練就可向他人傳教,不分男女。

福克斯要求教徒如兄弟般友愛,嚴格按照基督的精神去實踐,過平淡生活,外延擴大到演講不要花里胡哨,簡潔明了即可。據說現代西方政治家的演說風格,就是受了貴格的影響。福克斯認為,基督上十字架,昭示人類的就是和平主義,不抵抗、非暴力。在這一點上,他的觀點和阿米緒一致,所以他們都被稱為是和平教會,後來人們以為非暴力是甘地的發明,只是一個誤解。貴格要求人追求正直、誠實、完善,也從平等推出宗教自由。

貴格派一出來就受到英國國教的迫害。但是公平地說,也有一些衝突是必然的。貴格許多自己訂的規矩,確實和英國的法律有衝突。至少,為求平等而在法庭上不以尊稱稱呼法官,上法庭和作證拒絕起誓,都有藐視法庭之嫌。賓夕法尼亞的蘭開斯特是今日最著名的阿米緒聚集地,蘭開斯特這個地名即來自英國,福克斯曾幾度在英國的蘭開斯特郡被捕入獄。

可是讀這些故事總是有一些奇特的感覺,感覺那裡的傳統與其他地方不同。比如說,一次福克斯被抓起來送到倫敦的「護國公」克倫威爾那裡,克倫威爾就會有興緻坐下來,聽聽這位異見領袖講述貴格和傳統宗教的不同,聽著聽著,頗為感動,雖然他並不贊同,也並沒有完全停止對貴格教徒的起訴,可克倫威爾還是把福克斯給放了,還說,我們要是能這麼常聊聊,興許就能縮小差距。此後福克斯又被查理二世抓起來過,關在英國蘭開斯特。福克斯在監獄裡洋洋洒洒給國王寫信提出種種建議,雖然國王並未採納,至少有一條是照做了,就是放掉了一大批在克倫威爾時期被捕的貴格教徒。有這樣的故事發生,寬容就有產生的土壤。

貴格和作為農夫的阿米緒不同,成員有大量的紳士和商人,也就是知識精英,因此在教育問題上他們的看法和阿米緒就有很大不同。貴格在北美自己創辦了許多學校和大學。他們從一開始在保護自己宗教自由的同時,就有政治理論的思考,並且懂得推動立法來保護自己。如賓夕法尼亞的創建者威廉·潘恩,就把英國逮捕非國教教徒的行為都歸作是對「與自由和財產相聯繫的古代根本法」的攻擊,他宣稱,任何人都不應該因為純粹的宗教信仰問題而被剝奪自由和財產。他的理論基礎是,英國對自然法的確認,是他們最根本的遺產。潘恩宣稱,他贊同對英國歷史的如此看法:即「大憲章」並非個人權利的起源,個人權利是自然存在的,「大憲章」只不過是「追認」了「原本就存在的自由」。

基於這樣的思考和努力,英國終於在1689年推出了《宗教寬容法》(),允許貴格等新教徒維持自己的信仰,雖然在出任公職上仍有限制,也沒有包容天主教徒和統一教。可是,在十七世紀,就能夠確立「寬容」為法律原則,已經非同尋常。同時,寬容也表現在異端一方,他們不謀求取代國教,而尋求和平共處。他們雖然不能任公職,卻轉而把他們對道德、責任的宗教熱情注入社會其他領域。在十七世紀,當選為皇家學會會員的英國貴格信徒和國教信徒人數差不多,在十八世紀前者是後者的四倍,在十九世紀是三十倍。在北美,賓夕法尼亞是十七世紀英國在那裡建立的最後一塊殖民地,卻是發展最迅速的地方,這與潘恩的貴格思路分不開。建立美國之後,很多人認為,美國原則包含了很多貴格原則。

而貴格思路中對社會的要求是從他們對個人品質的要求中延伸出來的。其實,這是個很自然的常識,良好社會來源於這個社會的個人對自己有一定的品質要求。隨著時代變化,貴格也在不斷變化中。他們不像阿米緒那樣堅持古樸的服裝,我們在麥片罐上看到的典型的早期貴格服裝,在現代美國已經看不到了,這使得他們融入人流中,而不是像阿米緒那樣,因古樸反而突兀,雖然貴格對服裝還是保留著力求樸素的觀念和要求。貴格仍然堅守自己從信仰出發的基本準則:簡樸、誠實、平等、和平。貴格對這樣的品質內修格外認真。

貴格信眾很出名的特點是「不起誓」。而在法庭作證必須對《聖經》起誓「只說真話」,這是美國作為一個基督教國家的傳統,可是為了強調社會寬容,對於無神論者和如貴格教徒這樣的「不起誓者」,法庭上容許以「確認」(affirm)取代「宣誓」(swear),甚至連總統宣誓都可以以「確認」替代。非常有意思的是,貴格不起誓不是給說謊留後路,而是對誠實的細究。我們誰也沒有如貴格那樣去認真想過,起誓可能是一個劃分起誓前後兩種狀態的標誌。貴格的認真就是尋根刨底,不給自己留下不誠實的借口和餘地。他們認為:如果起誓在法庭上作證講的都是真話,那是否等於說,其他時間、日常生活中就可能或者可以說謊?他們拒絕在法庭上起誓說真話,是為了確認自己在任何時候都必須說真話。

這一類看似非常簡單的事情,貴格信徒認為不依仗信仰難以做到。和平主義是一個更為突出的例證。對貴格、阿米緒這樣的和平教會來說,和平是信仰對個人的品質要求,所以是從自己為出發點和思考立足點的。對他們來說,非暴力就是絕對不使用暴力,必須具體落實到自己絕無暴力行為,進而要求自己不以暴力抵禦傷害,也不以暴力救助他人。由此,他們推出反對一切戰爭就是順理成章的,他們假設自己和親友的生命受到威脅時都不違背信仰動用暴力也是順理成章的。這樣的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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