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前,曾讀過一個美國傳教士與南美熱帶叢林中瓦歐達尼部落(Waodani)的故事,當時印象很深,後來又漸漸開始淡忘。
前不久,遇到一對在美國住了二十多年的華裔夫婦。我們是老朋友,卻很久不見面了。問起他們的孩子,這才知道,他們的大兒子讀了軍校,小兒子卻一邊讀書,一邊用自己籌來的微薄資金參加海外傳教活動,正在籌備去非洲。這對朋友自己都不是基督徒,父親感慨地說,美國文化的吸引力真是很強。這句話讓我心中一愣。
想起住在美國的一些朋友,即便他們都來自以無神論為主流的故鄉,現在卻有很多人走上了一條以前不曾想到的路途。我也想到,自己過去想到美國文化,先冒出來的總是眼花繚亂的好萊塢、百老匯或者麥當勞。美國歷史短,它的文化也很自然被看作是「速食文化」。很少有人從文化角度來描述美國屬於潛流的宗教影響,也很難深入探究信仰者的精神世界。
就在此時,我又讀到那個五十年前故事的意外續篇,就想把整個故事講給大家聽。
那是在1956年,故事的主角是美國人眼中的標準鄰家孩子。他們曾經是普通的年輕大學生,還有「二戰」戰場上回來的年輕士兵,因為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適齡男青年上過戰場的很多。這五個年輕人是:
吉姆·埃利奧特(Jim Elliot)來自俄勒岡州,在大學裡是「學生海外傳教會」的主席。他在費城認識了一個叫伊麗莎白(Elisabeth Howard)的基督徒女孩,不久相愛成婚。
皮特·弗萊明(Peter Fleming)來自華盛頓州的西雅圖。他比吉姆·埃利奧特小一歲,二十七,剛剛拿到他的文學碩士學位。他娶了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奧莉弗(Olive),美國人說起來是「童年甜心」。
埃德·麥卡利(Ed McCully)來自威斯康星州的密爾沃基。他讀大學的時候是班主席,還是個橄欖球明星。後來獲得獎學金,去馬凱特大學(Marquette Uy)法學院深造。故事發生的時候,他的妻子瑪麗露(Marilou)已經懷了他的第三個孩子,一家四口在等待新生命的誕生。
羅傑·尤德里安(Roger Youderian)來自蒙大拿的農莊,「二戰」中是一名空降特種兵,參加過著名的阿登森林戰役(the battle of the Bulge)。從戰場上回來,他跑到美國北端的明尼阿波利斯,重新續上被戰爭打斷的學業。他結識了後來的妻子巴巴拉(Barbara),一起參加了福音傳教會。
納特·薩因特(Nate Saint)是「二戰」中的空軍飛行員。他在軍中認識了當護士的妻子瑪吉(Marj),有了三個年幼的孩子。
薩因特是一個喜歡思索的人。美國軍隊有隨軍牧師的傳統,軍中牧師主持戰場上的葬禮,也主持士兵們的彌撒。薩因特和許多年輕士兵一樣,在戰鬥間隙閱讀《聖經》。「二戰」是一場異常慘烈的戰爭。戰爭的殘酷,或許使得薩因特有了一些平時所沒有的感悟。早在1943年,薩因特和戰友們在戰鬥間隙聚會,討論如何改變人的心靈,討論自己能夠點點滴滴做些什麼。他們是飛行員,就自然想到一個主意,在戰爭結束後,他們可以利用飛行技術作一些特殊貢獻。有了飛機,一些以前進不去的蠻荒之地,以後就可以進去了。
其中一個飛行員,吉姆·特拉斯頓(Jim Truxton),等不到戰爭結束,就在1944年的戰場上,籌備了一個「傳教航空聯誼會」(Mission Avitation Fellowship)。這個簡稱為MAF的傳教組織在「二戰」結束的1945年正式成立。1946年他們籌款買了第一架飛機。在這一年,一位名叫貝蒂·格林(Betty Greene)的女飛行員,就駕駛著MAF的新飛機,深入墨西哥叢林開始工作了。
薩因特是這幾個年輕人中最早涉入厄瓜多叢林傳教的人。他從1948年開始,就為MAF在厄瓜多工作。在那裡,陸續到來的這五個年輕人成了好朋友,其實那是五個家庭。他們的妻子帶著孩子,始終和丈夫在一起。他們在美國都有過很不錯的生活,也有人來自富裕的家庭,所以五十年代他們就在一些家庭影片中留下自己的影像。在這些留存的資料影片中,他們年輕、快樂,歡天喜地的和朋友們聚會、跳舞、戀愛,和今天我們身邊的年輕人沒有什麼區別。就在一邊輕輕鬆鬆享受戰後好日子的時候,他們一邊在做決定:收拾行李,然後去一個完全不同的地方生活。
在厄瓜多工作期間,他們第一次聽到一個名字,「殺手奧喀斯(the killer Aucas)」。那是南美印第安人的一支,是一個仍處於石器時代的原始叢林部落群,生活在與世隔絕的雨林深處。在厄瓜多,誰都知道,那還是一個完全封閉的、生活在原始狀態的種族。他們解決自己內部矛盾的主要方法,就是殺。殺戮帶來仇恨,仇恨引出更多的殺戮。偶有外人闖入這個地區,也莫名其妙地就被殺掉。「奧喀斯」也就成了傳說中的嗜血部落。
驀然想到,我們今天自詡為文明的人們,其實也常常無法走出蠻族的邏輯。奧喀斯理論也是我們今天現代人的理論。受到傷害,理所當然復仇。再有,如果我不殺你,你就要殺我,殺人也就成了生存的選擇。多少學者在用邏輯推理,依然無力把自己推出這個惡性循環。
叢林之外的厄瓜多人,雖然害怕「殺手奧喀斯」,卻也心安:好在「殺手」們深深鎖在亞馬遜河的支流庫拉賴河(Curaray River)附近的熱帶雨林里。只要不去那裡招惹他們就可以,反正他們絕對殺不到外面來,隨他們自生自滅好了。
這五個年輕的美國志願者,卻決定深入雨林,去尋找到那些奧喀斯人。他們的想法很單純,殺戮是心靈的黑暗,不應該讓奧喀斯人生活在黑暗中。對他們來說,無所謂蠻族,大家都是上帝的孩子,都是平等的。這是基督教的概念,這個概念引出的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深刻地影響了他們故鄉的文化形成,而他們是在這個氛圍中長大的。對他們來說,奧喀斯人留在這樣黑暗的狀態中,只是因為他們「不知道」,他們不知道這樣的狀態,叫做「黑暗」,不知道人還可以選擇另一種狀態,就是「光明」。而自己的使命,就是「告訴」。這些青年當時還不知道,他們將進入人類史上最危險的一個群落。後來的專家發現:上溯五代人,奧喀斯人的死亡人口中,有一半是被自己人殺掉的,包括不能自食其力的老人。
厄瓜多當地人警告這幾個外來的青年,那是一個最危險的地區,那裡的人「只認長矛」。但他們說,所以我們應該去。
對這五個年輕的家庭來說,他們的目標就是想用和平的福音,去停止一個原始部落的殺戮長矛。
這就是當初傳教航空聯誼會(MAF)成立時的構想。他們有了MAF提供的小型飛機,就有可能去人跡罕至的地區,履行自己的使命。他們的小飛機塗著亮黃色,很是醒目。飛機先把他們帶到一個傳說中奧喀斯出沒的地區附近,然後,在一片潮濕悶熱的密密雨林中,他們建起營地來,與野獸和蟒蛇為鄰。與外界的唯一聯繫,就是MAF給他們的無線電通訊設備。
他們差不多都是來自涼爽的美國北方,卻要適應亞馬遜流域熱帶原始森林的環境,不僅是男人,還有女人和他們的孩子。在此後留下的資料影片中,有一些是他們營地的生活狀況,那是五個家庭聚成的大家庭,艱苦卻也快樂。他們的表情是平和而快樂的,顯然他們知道他們要做什麼,雖然並不清楚將有什麼在等待著他們。
他們開始尋找奧喀斯部落的蹤跡。每天,飛行員帶著同伴出航,在一片綠色的雨林上空盤旋尋覓。他們終於發現,在密密的綠色之中露出一個被開拓出來的「斑點」,那是人的聚落!雖然「找到」了,可是根據以往有關奧喀斯部落和外界偶遇時的殺戮記錄,立即展開面對面的接觸幾乎不可能。
就在他們努力的同時,薩因特的姐姐瑞秋(Rachel Saint)也在附近參加類似工作。她在厄瓜多人的茶葉農莊里,巧遇了兩個幹活的印第安女孩,原來這兩個女孩是躲避同部落男人的追殺而逃亡出來的奧喀斯人。瑞秋開始和她們做朋友,這才知道,她們把自己的部落叫做瓦歐達尼。瑞秋把其中一個叫做達玉瑪(Dayuma)的女孩帶到自己住的地方埃蘭(Ila),向她學習部落語言。如同撥開密密叢林,通往「殺手奧喀斯」部落之路,終於隱隱露出來。消息傳來,吉姆·埃利奧特風塵僕僕,特地趕到埃蘭,向達玉瑪學了一些最基本的交往語言。
就這樣,他們一步步在朝著目標往前走。
在美國家裡的時候,有一次薩因特在鉛筆上拴了一根繩子,捏著繩子的端點畫圈,然後對妻子解說,他們沒有直升機,他在考慮怎樣利用小飛機繞圈飛行,控制直徑和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