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自己和大多數人一樣,最早遇見甘地時見到的是一個有定語的名字:「聖雄」甘地,還有他「非暴力之父」的聲名。後來我又發現,自己和大多數人一樣,其實對聖雄甘地耳熟而並不能「詳」。許多人景仰宣揚甘地,但可能並不清楚甘地的「非暴力」具體究竟是些什麼主張,也不清楚在印度獨立的歷史上究竟發揮了怎樣的作用。
說起來有點不好意思,我對甘地事迹的了解不但很晚,而且是通過一個故事片,阿滕伯勒(Richard Attenbh)執導的《甘地》,它在1982年獲得十一項奧斯卡金像獎提名、最終獲得包括最佳影片、最佳導演、最佳男主角等八個獎項。如此得獎的傳記大片,一個特點就是對史實相當考究、不敢掉以輕心,所以從對大眾普及角度來說,這確是普通人了解一個歷史人物和一段歷史的捷徑。電影是一種煽情手段,一般來說,被電影煽過一道後會對你喜歡的人物更喜歡,對你尊重的人物更尊重。所以那次看電影的經驗著實讓我吃了一驚,我可以說是帶著景仰走進去,滿懷狐疑走出來。從此提起甘地,我條件反射般的反應是問號。要消除這些問號,還是要看書。於是我看了《甘地自傳》(),然後匆匆忙忙去了一次印度。
在印度旅行四十五天,最後在新德里有一天空閑,我記得新德里應該有個甘地紀念園,最後雖沒有去,心裡也沒有太大遺憾,因為在印度到處都是甘地塑像,遇到的一打沒有,七八個不止了。甘地事迹是印度學校對孩子們最正面、地位不容動搖的教育。不過近年來印度學界研究的「複雜甘地」也逐漸向民間擴散,一個例證是印度到迪拜的飛機上,就在播放剛剛上映四個月的新電影《我的父親甘地》。雖然這不是一部精心製作的大片,可它是部貨真價實的「印度電影」——由印度導演弗洛茲·阿巴斯·汗(Feroz Abbas Khan)執導,印度寶萊塢明星阿尼爾·卡普爾(Anil Kapoor)製片,通過講述甘地大兒子失敗的人生故事,折射了甘地作為人的個性另一面:他在家裡的專制,剝奪孩子們上學的機會,給他們的人生帶來極大困擾。雖然這無損聖雄光環,可是作為一個民間的解構,在印度也並不尋常。
曾經困擾我的,是在非暴力運動中看到預期發生的暴力。這讓我想更多地去了解,甘地的非暴力究竟是什麼?這個概念對甘地本人是什麼,它怎樣引向印度獨立的操作,又引出什麼後果?這是我想多讀一些書的原因。從印度回來我又讀了一遍《甘地自傳》,查了另一些不同的甘地傳記,還有一些印度歷史。
甘地的書可以讓讀者理解他成長的環境背景,以及獲得他個性形成的第一手資料。甘地於1869年出生在印度一個西部半島的小邦國波爾班達爾(Porbandar),人口七萬左右,首都人口一萬五千。甘地家三代都當過幾個類似的小小邦國的總理,當時印度遍布這樣的小邦國,直到印度獨立時還有五百多個。這些小邦國的日常管理高度自治。我在另外一本傳記中讀到,甘地祖父曾經和波爾班達爾的攝政王政見不合,宮廷衛兵在他家門口架起大炮,一炮就把他轟走了。這些複雜的邦國政治、宮廷爭端,英國人是根本不管的。早年生活在這樣的小邦國,感受不到多少殖民氣息,卻能夠沉浸在濃濃的本土宗教氛圍中。尤其是母親對甘地影響很深,她不僅恪守齋日,還經常額外讓自己整日和數日禁食。禁食對於甘地是一種帶有強烈宗教意味的行為。
甘地自小是個極敏感和自卑的孩子。在少年和青年時期,甘地的學業事業都不順利,打擊特別大的是進大學後第一年就讀不下去而輟學。同時,他卻有著三代小邦國總理所形成的家族壓力和自我期許。一個長輩告訴他,時代不同了,按照過去模式,他已經不可能子承父業,他假如仍然有此雄心,就必須接受現代教育,建議他赴英留學。甘地因此在1887年離家去英國。他的目的是取得律師資格,卻似乎不是盡量擴展自己的知識。當時英國考律師非常容易,有的學生突擊幾個月就可以通過,有些應付考試的參考書甚至可以帶進考場,但必須按照規定上課三年。甘地也就在英國住了三年,他花了很多時間和興趣在素食協會活動和對於不同宗教的探究上。1891年6月10日,甘地順利通過考試、取得律師資格,他卻並沒有大學畢業。
英國這個律師考照制度的特點是:取得執照容易,而要在法庭站得住腳、贏得顧客卻很難。它的淘汰環節是在後面的開業執業階段。甘地取得執照歸心如箭,馬上啟程回國。三年過去了,他拿著執照卻發現自己讀書不多,實際並不具備在律師界執業的知識和能力,再加上個性羞怯更是困難重重。一開始他試著在孟買作為律師開業,遇到並不難的小案子,卻在法庭上落荒而逃。最後他在孟買的律師生涯徹底失敗被迫回到故鄉。此後,又發生了被甘地認為是帶來他人生轉折的事件,使他感到羞辱難當。
甘地的哥哥雖然沒有成為小邦國總理,卻一度在家鄉地位顯赫。邦國雖小,印度人自治的上層卻是一潭渾水。此時邦國已經有了英國人的政治聯絡官,甘地的哥哥被人告到聯絡官那裡,涉嫌誤導政治上層。他得知弟弟甘地在英國和聯絡官相識,就要甘地去說情。甘地明知不妥還是去了。聯絡官很秉公辦事的樣子,說你不至於要利用我們這點友情來徇私吧。這名官員對甘地哥哥的印象非常不好,認為他是個政治陰謀家,也就特別不能容忍甘地的說情。他阻止甘地繼續說下去,請他離開。甘地堅持不肯走並且繼續往下說,聯絡官一怒之下就令僕人把他推了出去。甘地生性敏感,感覺自己受了奇恥大辱,他立即寫信表示要告對方,對方回信敘述事件經過,表示自己沒有做錯什麼,你儘管去告。關鍵是從法律角度看,也確實如此。對自尊心極強的甘地來說,這真是很糟糕的心理處境。
甘地冷靜下來後細看家鄉:不僅政治糾葛複雜,而且他要在當地開業,就難免要和那位官員抬頭不見低頭見。幸而甘地家族屬於當地政治上層,社會關係和機會也多,此時一個在南非的印度商人有一個財務糾紛,需律師幫忙,甘地因哥哥的介紹得到了這個工作機會,就這樣出走南非。
到南非後,又發生了他被趕下火車的事件。在種族歧視的南非,乘警因甘地是個有色人種,不顧他擁有一等車廂車票,令他離開車廂。甘地拒絕後被拖下火車,行李也被扔下了車。歷史學家們把這一事件看作「甘地開端」,是很有道理的。
火車事件對於甘地,是在精神上絕地反擊的開端。不久又發生他在坐馬車時遇到車夫的歧視,他拚命反抗成功。甘地曾經形容自己是一個失敗的學生、二流的律師,在此之前,他面前需要他去征服的對象,不論是學業還是事業,似乎一直過於強大。作為三代邦國總理後代,敏感的甘地始終胸懷大志,卻又在現實面前自卑。人和人不同,每個人合適的領域也各不相同,對甘地來說,需要豐富的學識、知識和分析推理才能操作的事業,並不適合於他;堅持信念和追求真理才是他的特長。導致他離開印度的那次羞辱事件,幾乎是青年甘地失敗的象徵。可是這一次,他的對手貌似強大卻並不佔理。看上去是對手打上門來,而在甘地內心深處,也許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他準備打這樣一場精神翻身仗,已經很久很久了。他會不惜一切地以他的生命去抗爭。他小小的身軀突然開始迸發出無盡的熱情和能量。
從他的書中可以看到,甘地拿著英國律師執照,卻不是一個具備西方法律人士氣質的人。他更像個僧侶或者說信徒。他沒有皈依某個宗教,卻顯然有印度教的基礎。甘地的講話、文章常有長篇大論的感性表達,而理性推理、邏輯敘述的部分卻弱得多。他注重精神探求,對於素食、禁食、禁醫藥、禁慾和其他禁忌等等,有著非常專註的思考,反覆推敲體驗、不斷檢討自省。在婦女地位極低、童婚制的印度,甘地夫人成了他的絕對順從者。甘地正當壯年時決定禁慾,他對夫人的態度是「禁你沒商量」。妻子對他的決定大多言聽計從,其中包括在病危時不顧醫生警告離開醫院、禁醫藥和營養等等。甘地對學校有自己的看法,孩子想上學也不能。而這些決定的背後,都有在甘地看來很深奧的宗教思考和精神。他是在履行信念,追求真理。
這些家庭中的問題看上去是「小事」,卻折射了一個耐人尋味的問題,就是個人的精神探求、宗教信仰應當局限在自身範圍內,若強加於人或者說以某種強勢向社會擴展推行,終有一些隱患在其中。
有件事情可以看出甘地思路和現代律師有所不同。南非的德蘭斯瓦在1885年通過一條法律,其中有這樣的條款:有色人種和印度人都不能在公共人行道上行走。這條規定其實不僅是一個種族歧視的問題,還有勞工歧視。甘地最感到不平的,是印度人算在有色人種之列,而阿拉伯人卻不算。究其原因,還是印度人在南非大多是被稱為「苦力」的契約勞工。我在印度火車站,聽到印度人呼喚那些替旅客頭頂手提五六個大箱子上旱橋賺幾個小錢的搬運工,就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