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18

卡洛斯朝下面厲聲喊道:「你瘋了。」可夏瓦爾繼續平靜地對姑娘說:「那人是個演員,名叫卡洛斯。你或許曾經聽說過他。他作為通敵分子被警察通緝,他還謀殺了一個名叫圖巴德的男人。」

「你簡直是瘋了。」

「我沒聽明白。」姑娘說。她將一縷濕漉漉的頭髮從前額上抹去。她說:「謊言簡直是太多了。我不知道誰在撒謊。那你為什麼說自己認出他了?」

「對,你說說看啊。」卡洛斯得意地叫道。

「我不敢對你吐露身份,因為我知道你有多恨我。於是,當他到來的時候,我覺得這是個能永遠埋沒自己身份的機會。他會去承擔所有的仇恨。」

「你真是太會撒謊了。」卡洛斯在欄杆上方譏諷他。他們高高在上地並肩站在那兒,夏瓦爾悚然意識到或許自己已經太遲;也許這不單單是牧師所說的由悲傷帶來的慾望,而是真正的愛情,它使這個姑娘現在能接受身為騙子的卡洛斯,正如她曾經接受夏瓦爾是個懦夫。在這個世上,他已無所顧忌,一心只想在他們二人之間樹起一道堅不可摧的障礙——不論要冒什麼樣的風險,他想,不論是什麼樣的風險。

卡洛斯說:「你最好還是捲鋪蓋走人吧。這兒不再需要你了。」

「這房子是曼吉歐小姐的。讓她來說。」

「你這個騙子,」卡洛斯將手搭在姑娘的胳膊上說,「昨天他來找我,他對我說這房子其實是我的;有個什麼這樣或那樣的法令,我不知道具體內容,規定佔領期的所有產權變動都是非法的。就好像我會利用那種含糊其詞的東西趁火打劫似的。」

夏瓦爾說:「我小時候住在這棟房子里,經常和山谷那邊的一個朋友玩一種遊戲。」

「你究竟在說什麼?」

「耐心點兒。你會發現這個故事很有意思。我過去經常舉著就像這樣的一個手電筒或是一根蠟燭,如果是晴天就拿一面鏡子——我常常透過這道門,用這種方式發出一條訊息。有時只會說『無事可做』。」

卡洛斯語帶不安地問道:「你現在在幹嗎?」

「這條訊息通常的意思是:『救命啊,這兒有印第安人』。」

「噢,」姑娘說,「這套話我完全聽不懂。」

「那個朋友仍然住在山谷那邊——儘管他已不再是我的朋友了。他在這個鐘點會出來把牛群趕回家。他會看到這個光亮忽明忽滅,於是就知道是夏瓦爾回來了。這兒有印第安人,他會解讀出來。沒有其他任何人知道那條訊息。」他看到卡洛斯的手在衣袋裡握緊了。這還不足以證明他是個騙子。他甚至會說自己撒謊是出於浪漫的目的。必須要樹立一道不可摧毀的障礙。

特蕾絲說:「你是說,如果他來了,就證明你是夏瓦爾?」

「沒錯。」

「他不會來的。」卡洛斯不安地說。

「即使他不來,還有其他方法可以證明這一點。」

「你的朋友是誰?」特蕾絲說。他留意到她說的是「你的朋友」,彷彿她已有些半信半疑了。

「農夫羅什,他是這裡的抵抗軍隊長。」

姑娘說:「可他已經見過你了——在去布里納克的路上。」

「他看得不是很仔細。我變了很多,小姐。」他再次舉起手電筒,站在過道上。他說:「他肯定會看到這個。他現在可能已經到了院子里——或是在田野里。」

「把那個手電筒放下。」卡洛斯沖他尖叫起來:這正是夏瓦爾獲勝的時刻。偽裝已經結束;演員就像被酷刑逼供的人一般:儘管拂曉的天氣寒冷,他的額頭上還是沁出了汗珠。

夏瓦爾盯著他的衣袋,搖了搖頭,為了抵禦即將來臨的疼痛,他渾身僵硬。

「把它放下。」

「為什麼?」

「小姐,」卡洛斯懇求說,「一個人有權為自己的性命奮起反擊。讓他將手電筒放下,不然我就開槍了。」

「那你的確是殺人犯了?」

「小姐,」他說話的語氣誠懇得荒唐,「那是在打仗啊。」他沿著欄杆從她身邊退開,從衣袋裡掏出左輪手槍,在他倆之間不停地比畫著。他倆被槍口准心的連線聯結在一起了。「把手電筒放下。」

在村子裡,七點的鐘聲開始敲響。夏瓦爾壓低了手電筒,默數著報時的鐘聲:這正是另一個人沿著煤渣小路朝白牆走去,直至死亡的時刻。在他看來,自己歷盡千辛萬苦,只是為了推遲這個重演的場景。卡洛斯誤解了他的躊躇,還以為自己成了主宰。「現在,丟掉你的手電筒,從門邊站開。」但夏瓦爾卻將它高高舉起,來來回回地揮動著它。

卡洛斯迅猛地連開數槍。在驚慌不安之中,他的第一發子彈打偏了,打碎了一幅畫像的玻璃鏡框;第二發子彈過後,手電筒掉落到了門廳的地板上,形成一道通往大門的亮光。夏瓦爾的臉疼痛得扭曲起來。他彷彿遭受了一記重拳般被推向牆壁,尖利的疼痛感隨後消失;他感到有一側闌尾的位置疼得愈發厲害了。當他抬頭看時,卡洛斯已經跑了,姑娘就在他的面前。

「你受傷了嗎?」

「沒有,」他說,「看那幅畫。他打偏了。」那兩槍實在來得太快了,她根本分辨不清。他想在任何難堪的事發生前將她支開。他小心翼翼地朝著一把椅子挪了幾英尺,然後坐下來。再過一會兒,血漬就會滲出來。他說:「都結束了。他再也不敢回來了。」

她說:「你真是夏瓦爾?」

「是的。」

「但手電筒會報信的事你又撒了謊,不是嗎?你從沒按同一種方式揮動過兩次。」

「又撒了謊,沒錯,」他說,「我想讓他開槍。他現在沒法回來了。他認為他已經把我殺死了,就像……就像……」他記不起另一個人的名字了。他感覺清早那一時刻的門廳里出奇的炎熱;汗水彷彿水銀珠兒似的從他的額頭上滾下來。他說:「他會順著與聖·讓相反的路走。趕緊去那兒,找牧師幫你。羅什也會幫上忙的。記住,他是演員卡洛斯。」

她說:「你肯定受了傷。」

「噢,沒有。我被牆壁彈飛的跳彈擊中了。僅此而已。我受了點兒驚嚇。把鉛筆和紙給我。在你去叫警察的時候,我會把這事兒寫成報告。」她把他要的東西拿給了他,疑惑而不安地站在他面前。他擔心自己會在她走之前就昏倒,於是溫和地說:「你現在好了,不是嗎?不再有任何仇恨了?」

「是的。」

「那就好,」他說,「好啊。」他的愛情已蕩然無存——慾望毫無意義;他只感到某種憐憫、溫婉與柔情,正如人們面對陌生人的不幸遭遇時懷有的那種感情。「你現在沒事了,」他對她說,「快走吧。」他彷彿對一個小孩那般稍有些不耐煩地說。

「你沒事吧?」她焦慮地問。

「是的,沒事。」

她剛一走,他立即開始動筆,他想讓這一切能自圓其說;他律師的本能想要一個乾淨利索的結局。他本希望自己知道那個法令的準確措辭;不過,如果沒有任何一方主張廢棄協議,也就不大可能影響原有的轉讓效力。於是,他寫下了這份短箋:「我保留我離世時的全部財產權。」這只是為了留下證據,用於證明他沒有廢棄協議的意圖——它自身沒有任何法律效力——他沒有見證人。胃裡湧出的鮮血流到了他的腿上,還好姑娘不在場。鮮血的觸感像水流一般給他的高燒降了溫。他快速向周圍掃了一眼:此刻,透過敞開的大門,回覆他信號的光亮從田野那邊照了過來;獨自死在他自己家裡給人一種奇特的滿足感,彷彿一個人在死去時只擁有視線範圍內的東西。可憐的詹弗耶,他想——煤渣小路。他開始簽名,可還沒等簽完,他就感到血水從傷口中奔涌而出:一道小河,一陣急流,繼而是一片安寧。

紙頁掉在他身旁的地板上,上面潦草地寫著幾乎無法辨認的筆跡。他根本不知道他的簽名只寫了「讓·路易·夏……」這幾個字。顯然,它既可以代表夏洛特,也可以代表夏瓦爾。至高無上的正義確保他安心離去。即便是律師一絲不苟的良心也會被允許安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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