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16

卡洛斯倚在籬笆上凝視著一個小小的人形從聖·讓方向穿過田野,越走越近。他猶如在自家花園裡悠然歇息的人那般倚靠在那裡;當他冒出一個想法時,曾一度微微發出咯咯的笑聲;當那人走得更近,能認出是夏洛特時,他的想法就被某種警覺和緊繃的機智所取代了。

夏洛特記起衣袋裡有左輪手槍,於是隔著一小段距離站住了,驚訝地盯著他。「我還以為你已經走了。」他說。

「我決定住下。」

「在這兒?」

卡洛斯溫和地說:「再怎麼說,這是我自己的地盤。」

「名叫卡洛斯的通敵分子?」

「不。是名叫讓·路易·夏瓦爾的懦夫。」

「你忘了兩件事,」夏洛特說,「如果你打算扮演夏瓦爾的話。」

「我覺得我演繹的角色還算令人滿意。」

「如果你想要做夏瓦爾,就不會被允許住下來——除非你想往臉上添更多吐沫。」

「另一件事呢?」

「這裡不再有任何東西是屬於夏瓦爾的了。」

卡洛斯又咯咯地笑起來,他身子往後一靠,離開了籬笆牆,他的手按在左輪手槍上「只為了以防萬一」。他說:「對此我有兩個答案,我親愛的夥計。」

他的自信令夏洛特震驚,於是他隔著草地憤怒地大喊:「別演了。」

「你瞧,」卡洛斯溫和地說,「我發現說服那姑娘相信我編排的故事版本還挺容易的。」

「什麼版本?」

「關於牢里發生的事。我並不在場,你瞧,這就更容易演得逼真。我被原諒了,我親愛的夏洛特,而你則恰恰相反——原諒我的大笑吧,因為,當然,我知道這有多麼不公平——你被認定是騙子。」他發出一陣洪鐘般歡快的笑聲,彷彿期待對方充滿自我犧牲精神,得以分享他在世事中體驗的喜劇感。「你該滾蛋了,夏洛特。現在,馬上。她非常生你的氣。但我已勸說她給你三百法郎的工資。這下你可欠我六百了,我親愛的夥計。」他試探性地伸出左手。

「她讓你住下?」夏洛特問,繼續保持著距離。

「她別無選擇,我親愛的。她沒聽說過17日頒布的法令——你也沒聽過吧?你肯定不讀這個地方的報紙。只要單方通告廢除,所有德軍佔領期發生的財產轉讓即屬違法,這個法令已經出來了。說真心話,難道你從未想過這事?不過,我自己也是今天早上才想到的。」

夏洛特悚然瞪視著他。在那一刻,這個演員肥胖多肉的體形化為了他那一類人物的典型形象——耽於肉體而不可一世,漫不經心地倚在地球的中軸上,彷彿給了他這塊可自由處置的六英畝土地和一棟房子就是給了他整個世界。他可以擁有一切——抑或說他的三百法郎奇蹟般地又可以用上了。整個上午他彷彿在一步步走向神奇的世界:一個老婦正奄奄一息,而超自然的力量圍攏過來;上帝隨著一個公文包進了房子,而當上帝到來的時候,魔鬼也總是在場。他是上帝的影子:他為上帝的存在提供了苦澀的證明。演員的傻笑再次如鈴鐺般響起,可他聽到理想化的笑聲在身後搖曳,那是一種驕傲而親密的聲音,歡迎他來與魔鬼為伴。

「我跟你打賭,夏瓦爾在簽署轉讓協議時就想到了這一點。噢,他可真是個狡猾的魔鬼,」卡洛斯饒有興味地咯咯笑著,「今天是十九號。我打賭他得知法令後不會耽擱太久。」

現實中這些微不足道的話語在夏洛特頭腦中沒留下任何印象:在它們背後,他聽到魔鬼像一個連長那樣讚許地歡迎他——「幹得好,夏瓦爾,」隨後他感到一陣幸福——這是他的家,他又擁有它了。他說:「那你再假扮夏瓦爾還有什麼好處呢,卡洛斯?正如你所說。夏瓦爾正在趕回家的路上。」

卡洛斯說:「我喜歡你,老傢伙。你還真叫我想起了皮道特那個老好人。我來告訴你吧——如果我的計畫奏效了,你就永遠不愁沒有個幾千法郎花啦。」

草地是他的了,他充滿愛意地看著它;他必須在冬天到來之前把草割了,明年他要把花園好好修整一下……腳走過壓出的凹溝從河邊延伸過來;他認得出自己窄窄的鞋印和牧師寬大沉重的橡膠套鞋印。上帝循著這條路進了屋子,猛然間,現實世界彷彿得到救治,變得模糊,繼而又清晰起來,他又相當清楚地看到了卡洛斯那肥胖的身軀和自得的模樣,他清楚自己必須做什麼。17日法令——即便是魔鬼的禮物也是上帝的饋贈。如果不是上帝與此同時提供了拒絕禮物的重大機會,魔鬼也無法提供任何饋贈。他又問了一次:「但是這有什麼好處呢,卡洛斯?」

「怎麼,」卡洛斯說,「你是知道的啊,哪怕只是一朝一夕的避難之所,對我這樣的人而言也算是收穫了。人們會很快醒悟過來,真正的產權人就會得勢啦,而有些人只能繼續東躲西藏。」可他無法抑制炫耀的衝動,「但還不止是這樣哦,我親愛的先生。要是夏瓦爾到來前我能娶了她,那該是多麼大的勝利啊。我會做到的。我是卡洛斯,不是嗎?你知道你們的《理查三世》。『哪有女子是處在這種情緒中被人求愛的?』 回答當然是有。沒錯,夏洛特,是有。」

通常必須要徹底了解你的敵人才行。於是夏洛特第三次問道:「那又怎樣?好處究竟是什麼?」

「我需要錢,我親愛的。夏瓦爾無法拒絕來一次財產分割。如果騙取了她哥哥的性命之後還那樣做,他可就太卑鄙了。」

「可你覺得我不會幹涉嗎?昨晚你說過,我愛那個姑娘。」

「噢,你說那個啊!」卡洛斯對這個反對意見嗤之以鼻,「我親愛的先生,你對她的愛還不夠深,你不會捨棄自己的機會。你我的年紀太大,不會再擁有那種愛情了。畢竟,如果夏瓦爾回來你什麼也得不到,但是如果我成功了,嗯,你知道我還是挺慷慨的。」這倒是基本屬實,他的確慷慨。他的慷慨正是他卑劣人格的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反正無論如何,」他補充說,「我還能怎樣呢?你已經告訴她我就是夏瓦爾了。」

「你忘了我知道你是誰:通敵分子卡洛斯——還是殺人犯。」

他的右手在衣袋裡動了一下,有根手指應該是在安全栓上移了下位置。「你覺得我有那麼危險嗎?」

「是的,」夏洛特盯著那隻手,「另外——我知道夏瓦爾在哪兒。」

「在哪兒?」

「他離這兒很近了。還有件事。你往下邊的田野那兒看。你瞧見教堂了嗎?」

「當然。」

「你看它後面的小山,稍稍偏右一點兒,被田野分隔開了。」

「看見了。」

「在右上角那個地方,有個男人正在幹活兒。」

「那人怎麼了?」

「離得這麼遠,你瞧不出他是誰,不過我認得他。他是個農夫,叫羅什,他是聖·讓的抵抗軍隊長。」

「那又怎樣?」

「假如我現在走下去,爬上那座山,然後對他說他將會在這棟大房子里找到卡洛斯——不單單是卡洛斯,而且還是謀殺了一個名叫圖巴德的男人的殺人犯。」在短暫的一瞬,他覺得卡洛斯馬上就要開槍了,在這個空曠而暴露的地方開槍是一種莽撞而絕望的行為。槍聲會直接響徹整個山谷的。

可他反倒微笑起來。「我的朋友,」他說,「我們看來有著千絲萬縷、密不可分的聯繫啊。」

「這麼說來,你不反對我跟你一起回屋裡去吧。」夏洛特緩緩地靠近他,猶如靠近一條拴了鏈條的狗。

「啊,不過小姐會反對。」

「我覺得,小姐肯定會聽從你的建議。」

那隻右手突然歡快地從衣袋裡伸了出來,在夏洛特的背上拍打了兩下。「太棒了,太棒了,」卡洛斯說,「剛才我錯了。咱倆一起干吧。咱們可真是氣味相投啊。走著瞧吧,只消用點兒小伎倆,咱倆都能既占那姑娘的便宜,又能撈到錢。」他伸出胳膊攬住夏洛特的手臂,溫柔地催促他向家那邊走去。

夏洛特一度回眸望向羅什站在山邊的小小身影:他憶起他們尚未互相仇視的那段時光,那時疾病還未讓羅什長出一條毒舌……那個小小的身影轉過身去,正在用犁耕田。

卡洛斯捏了一下他的右臂。「如果這個夏瓦爾,」他說,「當真正往這兒趕,我們要堅決抵抗他——你和我一起。假如到了萬不得已的地步,你知道我還有槍呢。」他又捏了一下他的胳膊,「你不會忘記這一點,對吧?」

「不會。」

「你得為你之前向她撒的謊道歉。她特別受不了那些話。」

「撒的謊?」

「就是她哥哥是在早上死的。」

房間窗戶上反射的陽光晃著他的眼;他低下被照耀得目眩的雙眼尋思著:我該怎麼做?我究竟打算幹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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