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12

那一晚,當他們從布里納克回來之後,特蕾絲·曼吉歐表現得異乎尋常——她堅持認為他們以後應該在餐廳吃飯,而不是在廚房裡。此前,他們每次都在廚房用餐,慌慌張張的,彷彿他們時刻準備著真正的房主現身,要討回自己的房子。是什麼造就了這個變化,夏洛特無從得知,不過,他的思慮將這個變化與去布里納克途中的那次相遇聯繫了起來。農夫抨擊了夏瓦爾,這或許給了她信心,那就是畢竟在聖·讓至少有個人準備與她為友來對付他。

夏洛特說:「那兒需要做個掃除。」於是抄起一把掃帚。他正準備走向樓梯時,姑娘叫住了他。

她說:「我們之前從沒用過那個房間。」

「沒有嗎?」

「我一直鎖著它。那種屋子啊,他過去想必會昂首闊步地走進去。挺漂亮的。你能想像嗎,他喝著小酒,搖著鈴鐺召喚他的僕人……」

「你說得簡直像浪漫小說。」他說完,往樓梯角走去。

「你要去哪兒?」

「當然是快速地把那間屋子打掃一下。」

「可你怎麼知道它在哪兒呢?」這好似他的腳踏上了一級根本不存在的台階。他感到自己的心忽地震顫了一下。多日來,他始終謹慎有加,佯作不知每個瑣細之處,不了解每個房間或壁櫃的位置。

「我在想什麼呢?」他說,「當然不知道。我正要聽你指揮呢。」

但她並不滿意,仍然緊盯著他。她說:「我有時候覺得,你遠比我還了解這棟房子。」

「我以前曾在這類房子里待過。它們的格局差不多。」

「你知道我一直怎麼想嗎?或許,夏瓦爾曾在牢里吹噓過他的房子,甚至還畫過草圖,所以你會得知……」

「他聊過很多。」他說。

她打開了餐廳的門,然後他們一同走進去。屋裡遮著百葉窗,所以黑黢黢的,不過他知道燈的開關在哪裡。現在他警惕了,摸索了許久才找到開關。這是房子里最大的屋子,一張鋪著桌布的長桌仿若靈柩台似的立在房間正中。夏瓦爾家族已故成員的畫像略有些歪歪斜斜地懸掛著。夏瓦爾家自十七世紀起便是律師世家,只有少數幾個排行較小的兒子進了教會;一位主教的鼻子又長又歪,被掛在兩個窗子之間,從這面牆轉到那面牆,從一幅畫像到另一幅畫像,那隻長鼻子始終追隨著他們。

「瞧這一家子,」她評論道,「也許,他根本就沒機會去尋找一個不同的出路。」

他仰起自己的長鼻子望向祖父的臉,穿長袍的人低眼盯著穿綠色粗布圍裙的人。他將目光從那雙鄙夷而責備的眼睛上移開。

「瞧這一家子,」姑娘再次說,「可他們竟也結婚生子了。你能想像他們也會愛上誰嗎?」

「誰都有這樣的經歷。」

她大笑起來。這還是他第一次聽到她發笑。他貪求地盯著她,恰如一個殺人者懷著絕望的希冀等待一個生命體征重現,以證明他並未犯罪。

她問道:「你覺得他們會怎樣表達那種事呢?他們會擤這樣的長鼻子嗎?你認為他們這些律師的眼睛裡會流出淚水嗎?」

他將手搭在她的胳膊上。他說:「我猜想他們這樣表達……」就在那一刻,連在長長金屬線上的前門鈴鐺開始丁零噹啷地響起來。

「羅什?」他驚呼道。

「他想來幹什麼?」

「這麼晚了,肯定不會是乞丐吧?」

「或許,」她屏住呼吸說,「他終於來了。」

在鈴鐺搖響前他們能再次聽到長長的鋼質卷線微微震顫。「開門吧,」她說,「不然我媽媽就會來了。」

他被一種憂懼感攫住了,不論是誰在夜裡的任何時間聽到門鈴響起都會有同感。他不安地走下樓梯,眼睛始終盯著大門。太多的經驗和太多的歷史造就了那種古老的恐懼:一百年前的謀殺案,革命與戰爭的故事……門鈴再次響起,彷彿門外的人絕望而焦急地想要進來,又或是有權要求進來。亡命徒和追擊者都會這樣拉響門鈴。

夏洛特掛上鎖鏈,只將門拉開了幾英寸。外面一片漆黑,除了衣領口泛出的微光之外,他什麼也看不見。一隻腳在礫石路上磨蹭著,他感到大門被人穩穩地抵住,連鎖鏈都被繃緊了。他問道:「是誰?」那個陌生人用令人費解的熟悉口音回答:「讓·路易·夏瓦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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