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11

當他醒來時,那個場景的點滴,甚至就連他諸多情緒的細微之處,都已模糊不清。有那麼一陣子,一切或許都跟從前一樣,但當他的手觸到廚房房門的把手時,聽到她從裡面傳出輕微的響動,他不安的心在肋骨下怦怦直跳,傳出明白無誤的訊息。他徑直走出房子,試圖理清自己的思緒,他對著一小塊耕種過的菜園大聲說出了真相:「我愛她!」聲音穿越了一片捲心菜地,彷彿它是對一個複雜案子的第一次聲明。不過,這是一個他無法看到結局的案子。

他思忖著,我們從這兒出發會走到哪一步呢?他的律師思維開始解開這個案件的亂麻,並漸漸感到一些鼓舞。在他的全部法律從業經驗中,還從未有哪個案件是不含一線希望的。他爭辯道,畢竟,只有詹弗耶要對詹弗耶的死負責:而不論我作何感想,我都是清白無辜的——人是不能用他的想法來衡量的,否則許多無辜者都要上斷頭台了。他對自己說,法律中可沒有我不該愛她的理由,除了她的仇恨之外,也沒有她不該愛我的理由。他以精密的詭辯手法告訴自己,倘若自己能以愛情取代仇恨,這將是替她效勞,便足以補償一切。在她幼稚的信念中,畢竟,他將把得到拯救的可能性償還給她。他撿起一顆小石子,瞄準了遠處的一株捲心菜,石子毫釐不爽地正中目標。他心滿意足地微微吁了口氣。針對他自己的控告已然減弱為一個民事案件,於是他便可以商討賠償條款。他不明白自己昨夜為何要絕望——他對自己說,這可不是個絕望的處境,反而是希望啊。他有了生活的目標和動力,但在他潛意識中的某個地方,陰影依然存在,猶如他刻意向法庭隱瞞的一項證據。

有一次因為要去布里納克趕集,他們吃麵包、喝咖啡的時間較早,曼吉歐夫人比平時更難伺候了。現在她已經接納他留在這棟房子里,但她開始如自己想像中貴婦人對待僕從那般對待他,所以她厭惡跟他一起進餐。她頭腦中根深蒂固地認為,他曾是米歇爾的男僕,所以有朝一日她兒子回來,會因她未能適應富貴的生活而羞恥。夏洛特並不在乎,他和特蕾絲·曼吉歐共同分享著一個秘密。當他與她的目光相遇時,他相信他們是在為彼此召回一種隱匿的親密感。

但當他們倆單獨相處時,他只是淡淡地說:「有什麼要我在集市上買給你的東西嗎?我是說,為你自己買的?」

「沒有,」她回答,「我什麼都不要。再說,布里納克那裡能有什麼呢?」

「你為什麼不親自去一趟?」他說,「走走路對你有好處……呼吸點兒新鮮空氣怎麼樣?你從不出門。」

「我不在的時候,或許有人會來。」

「讓你母親別開門。沒人會闖進來的。」

「他可能會來。」

「聽著,」夏洛特熱切地懇求她,「你這是在把自己逼瘋。事情是你想像出來的。我的天啊,他究竟為什麼要回到這裡,為他簽字棄權的一切眼睜睜地受折磨呢?你做這樣一個痴夢,會把自己給折騰病的。」

她不情願地掀起自己恐懼的一角,猶如一個孩子怯生生地拿出一份已經被揉皺的轉學證明。「村裡的人不喜歡我,」她說,「他們喜歡他。」

「我們不去村裡。」

她快速而徹底地投降了,簡直讓他吃了一驚。「噢,」她說,「那好吧,就依你。我去。」

一陣秋日的霧氣從河面上慢慢升騰起來,他們腳下的石板橋濕漉漉的,路上散落著一堆堆棕色的樹葉。前方一百碼開外的物體逐漸變得模糊。他們只知道自己在去往布里納克集市的一長隊零零散散的人中,但是在兩道霧氣之間的這段路上,他們如同身處一室般的孤單。他們許久沒有開口說話,唯有兩人的步調時而一致,時而不一致,彷彿沉浸於一種斷斷續續的對話之中。他的雙腳穩步向著終點前進,仿若律師的辯詞;她的步調則猶如一連串的感嘆詞那樣不穩定。他突然發現,生活此刻是在多麼貼切地模擬他曾經有權期許的那種未來,然而卻又多麼遙不可及。如果他已經結婚並把妻子帶到聖·讓,他們也許同樣會在一個美好的秋日裡,恰如這般一同默默地走向集市。路面升高了幾英尺,暫時將他們帶離了霧氣。一片灰暗的田野在他們身旁兩側漫漫延展開來,燧石猶如小冰晶似的泛著光亮,一隻鳥騰空而起,拍打著翅膀飛走了。之後,他們又開始在那些潮濕而無影無形的牆壁之間走下坡路了,他的腳步有條不紊地持續著無人回應的辯詞。

「累嗎?」他問。

「不累。」

「始終沿著一條直線走啊走,而不是上上下下的,對我來說還挺奇怪的。」

她沒答話,她的沉默令他心滿意足。沒有什麼比沉默更覺親近了,而且他有一種感覺,如果他們保持靜默的時間足夠長的話,他們之間的一切問題都能解決。

直到他們快到布里納克之前都沒再說話。「在進城之前,」他說,「咱們稍微歇會兒吧。」他們倚靠著大門,舒活著雙腿,繼而聽到一輛馬車從聖·讓方向的大路上「咔噠咔噠」地駛來。

來的是羅什。他勒住他的小馬駒,馬車緩緩行至他們身旁。

「要搭車嗎?」他問。他已養成了始終以側面示人的習慣,以便掩藏起自己的右半身,這為他平添了傲慢之氣,擺出一副「你愛要不要」的姿態。特蕾絲·曼吉歐搖了搖頭。

「你是曼吉歐小姐,不是嗎?」他問,「你用不著走到布里納克去呀。」

「我想散散步。」

「這是誰?」羅什說,「給你家打雜的吧?我們在聖·讓都聽說他啦。」

「他是我的一位朋友。」

「你們這些巴黎人得當心點兒,」羅什說,「你們可不了解鄉下。如今有一大幫叫花子,最好還是別收留他們,讓他們乞討的好。」

「你們在鄉下可真會嚼舌。」特蕾絲·曼吉歐沉著臉說。

「我說你啊,」羅什沖夏洛特說,「你倒挺安靜的啊?你自己難道就沒什麼話說嗎?你也是巴黎人嗎?」

「我怎麼覺得,」特蕾絲·曼吉歐說,「你是個警察。」

「我是抵抗軍 的,」羅什回答,「我的任務就是留意可疑的人。」

「對我們來說,戰爭已經結束了,不是嗎?你再也沒事可做了。」

「你還不相信吧,在這裡,戰爭才剛剛開始。最好給我看看你的證件。」他對夏洛特說。

「如果我不給呢?」

「我們的人會去家裡找你的。」

「給他瞧瞧。」特蕾絲·曼吉歐說。

羅什必須撂下韁繩才能去接證件,馬駒被鬆開後,往前稍微走了幾步。他頓時顯得有些古怪,就像個小男孩那般無能為力,卻接管了一匹他無法控制的馬。「拿著,」他說,「把它們收回去。」然後猛地揪住韁繩。

「要是你願意,我來替你牽馬吧。」夏洛特拿腔拿調地提議道,話裡帶著侮慢的善意。

「你最好去搞些正規的證件吧。這些不是合法證件。」他把臉轉向特蕾絲·曼吉歐。「你得當心點。最近有一大幫古里古怪的傢伙,大都躲躲閃閃的。我以前在哪兒見過這個傢伙,我發誓。」

「他每個禮拜都去集市。你或許在那兒見過他。」

「我說不好。」

特蕾絲·曼吉歐說:「你不想找麻煩吧。這個人沒什麼的。我知道他曾經蹲過德國人的監獄。他認識米歇爾。」

「那他也認得夏瓦爾嘍?」

「對。」

羅什再次凝視著他。「真奇怪,」他說,「難怪我覺得我認識他了。他自己就有點兒像夏瓦爾。他的聲音像。當然了,臉可大不一樣。」

夏洛特一邊琢磨著究竟是哪個音節暴露了自己,一邊慢條斯理地說:「要是你現在聽到他說話,就不會覺得我的聲音像他了。他就像個老頭子。他在牢里過得很艱苦。」

「他會是那樣的。他以前過得可舒坦了。」

「我猜你是他的朋友吧,」特蕾絲·曼吉歐說,「在聖·讓的那些人都是。」

「你猜錯了。你要是對他了解得夠深,是不可能跟他交朋友的。可以說,他小時候就是個沒出息的東西。沒膽量,怕姑娘,」他大笑起來,「他過去常對我講心事。在我出這次事故之前,他拿我當朋友。從那以後,他就受不了我了,因為我變得像他自認為的那樣聰明。如果你一連卧床好幾個月,你要麼變精明,要麼就會死去。可他過去告訴我的那些事,至今我還記得一些。在布里納克的磨坊那兒,有個他傾心的姑娘……」

一個人能忘記的事簡直超乎想像。他思忖著,會不會是他曾草草在壁紙上塗鴉的那張臉孔?他什麼都記不起來,不過曾經有一次——「噢,她是他的一切,」羅什說,「可他從來不敢跟她說話。他那時大概十四五歲。如果說有懦夫的話,他就是一個。」

「村裡的人為什麼喜歡他呢?」

「噢,他們才不喜歡他呢,」羅什說,「只不過他們也不相信你的故事。他們不信竟然有人會像你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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