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鈴是老式的,就跟這個地方的大多數物件一樣。他的父親不喜歡電,儘管他大可負擔得起將電引到布里納克來的費用,他幾乎至死都更青睞油燈(聲稱它們對眼睛更好些),以及在葉飾金屬絲上晃蕩的古舊鈴鐺。他自己太熱愛這個地方了,故而不願去改變任何事物:他到布里納克的鄉間來,就是要到一個暮色與沉寂相交融的平靜洞穴——那裡沒有能恣意糾纏他的電話。所以此刻,他能聽到房後的鈴鐺開始搖晃之前,廚房隔壁屋裡的金屬絲長時間發出「嘣嘣」的聲響。如果他身在房內,想必那鈴聲會顯出另一番聲調:沒有那麼空洞,並且更加友好,不會像一個已枯竭的胸膛里發出的咳嗽聲那般斷斷續續……一陣清冷的拂曉的晨風吹過灌木叢,拂亂了車道上齊腳踝深的雜草。在某個地方——或許在盆栽棚里——一塊鬆動的木板被吹得「啪嗒」作響。沒有任何徵兆,屋門突然打開了。
開門的是詹弗耶的妹妹。他認出了那種體型,並在瞬間依照她哥哥的輪廓勾勒出她的體態。白皙、瘦削,非常年輕,她還不到展現他們家族特有的魯莽和衝動的年齡。他和她面面相覷,他發現自己不知如何解釋:他站在那兒,彷彿是一頁列印出的紙,正等著被人閱讀。
「你是想吃一頓吧。」她說。像大多數女人那樣,她一瞥之下就讀完了他這一整頁,甚至包括作為腳註的單薄的鞋子。他做了個既可表示反對又可視為接受的手勢。她說:「我們家裡也不富裕。你了解如今的形勢。給你錢會更容易些。」
他說:「我有錢……三百法郎。」
她說:「你最好還是進來吧。盡量少帶進些泥。我可是一直在擦這些台階。」
「我會把鞋脫掉的。」他謙卑地應道,然後跟著她走進去,感到自己襪子下的鑲木地板冷冰冰的。每樣東西都變得更糟了一些,毫無疑問,這棟房子曾聽任陌生人的擺布:大鏡子被卸了下來,牆上留下一塊難看的印子;高腳櫥櫃被挪動過,一把椅子不見了;描繪布雷斯特軍港外一場海戰的鋼製版畫被掛在了新的位置——他覺得掛在那兒缺乏品味。他徒勞地找尋著他父親的一張照片,突然帶著怒氣喊道:「到底在哪兒……」
「什麼在哪兒?」
他剋制住自己,然後說道:「你母親。」
她轉過身來盯著他,就像初次閱讀時遺漏了某些東西。「你怎麼知道我母親的?」
「詹弗耶告訴我的。」
「詹弗耶是誰?我不認識什麼詹弗耶。」
「是你哥哥,」他說,「我們在牢里這樣稱呼你哥哥。」
「你在那兒的時候跟他在一起?」
「對。」
他適時地發覺,她的反應竟並未如預想的那樣。他曾想像此時她會喊來她母親,而她反倒將手搭在他的手臂上說:「別講那麼大聲,」她解釋道,「我母親並不知情。」
「是指他的死訊嗎?」
「一概不知。她以為他發了大財——在某個地方,有時是英格蘭,有時是南美。她說,她一直認為他是個聰明的兒子。你叫什麼名字?」
「夏洛特。讓·路易·夏洛特。」
「你也認識另外那個人?」
「你是指……對,我認識他。我覺得在你母親來以前,我還是先走的好。」
一個年邁而尖利的聲音從樓梯上傳來:「特蕾絲,你在接待什麼人?」
「有個人,」姑娘說,「他認識米歇爾。」
一個老婦人費力地從最後幾級樓梯上挪下來,來到門廳里。這個龐大的老太太一層又一層地裹著許多條披肩,好似一個沒整理好的床鋪,甚至連腳也被裹了起來,它們噼里啪啦地拖著臃腫的身體朝他走過來。很難從這座肉山中看出悲戚或是察覺到她需要任何庇護。當然,她長著一對碩大的乳房作安撫之用,而並非需要人來安撫。「哦,」她開口道,「米歇爾怎麼樣了?」
「他挺好的。」姑娘說。
「我沒問你。你說。你跟我兒子分別時情形如何?」
「他是挺好的,」夏洛特重複著姑娘的話,「他讓我來找你們,問你們好。」
「他這麼說了,是嗎?他或許應該先給你一雙能進屋的鞋,」她厲聲說道,「他不會是幹了什麼蠢事吧,是不是又把他的錢都搞沒了?」
「不,沒有。」
「所有這些都是他買給他老娘的,」她帶著柔情,狂熱地繼續說,「他是個蠢小子。我在原先那地方待得挺好。我們在梅尼蒙當有三間房。它們在那兒好打理,可在這兒你根本找不到幫手。對一個老太太和一個姑娘來說簡直是太奢侈了。當然了,他也給我們寄了錢,可他沒料到,如今有些東西是金錢也買不來的。」
「他餓著肚子呢。」姑娘插話道。
「那好吧,」老婦人說,「給他吃的。他站在那兒的樣子就會讓你覺得他是個叫花子。如果他要吃食,為什麼他不直接要呢?」她繼續念叨著,就彷彿他站得很遠,聽不見似的。
「我會付錢的。」夏洛特回敬道。
「噢,你會付錢的,是嗎?你的錢也忒現成了。你那樣是行不通的。別人跟你要錢之前,你不想主動掏腰包。」她猶如一個飽經風雨的古老的智慧象徵——某個你在荒無人煙的地方發現的東西,好比斯芬克斯——可她的內心卻是一片廣袤的無知和空白,這使人對她的全部智慧產生了懷疑。
從門廳的左側拐出來,穿過一道把手有破損的門,就來到一條石子小道——小道繞過半棟房子。他記得冬天時,食物從廚房出來,經過漫漫旅途之後從來都不怎麼熱,他父親一直計畫著要做些改動,但最終還是這棟房子贏了。此時,他不假思索地向門邊邁出一步,彷彿他在那裡輕車熟路,隨即停下來想:我必須謹慎,務必要相當謹慎。他默默地跟在特蕾絲身後,尋思著在這棟房子里看見一個年輕的人有多古怪,因為在那裡,他的記憶中只有年老、忠實且壞脾氣的僕人。唯有畫像中的人才年輕。在最好的卧室里,擺著一些照片,有他母親結婚當日拍攝的,有他父親獲得法律學位時的,還有他祖母與她第一個孩子的合影。跟在姑娘身後,他憂悒地感到彷彿是自己將一位新娘領到了這幢老宅里。
她給了他麵包、乳酪和一杯葡萄酒,然後對著他坐在廚房的桌邊。他因為飢餓,加之心中思緒萬千,因此一言不發。自孩提時代起,他幾乎就沒怎麼進過廚房。之後大概十一歲時,他會從園子來到這裡,看自己能搜尋到什麼食物。當時家裡有位老廚師——又是老的——那人喜歡他,會給他吃的東西,還給他一些稀奇古怪的玩具——他只記得有個長得像人似的分叉的土豆,有個鳥胸的叉骨被精心裝扮成一個戴女帽的老嫗,還有一根羊骨,他當時認定它像一桿細木柄標槍。
姑娘說:「跟我說說他的事吧。」這正是他所恐懼的,於是準備用合適的不實之詞來武裝自己。他說:「他是獄中的生命和靈魂——甚至連看守也喜歡他。」
她打斷了他:「我不是指米歇爾……我是說另一個人。」
「那個人……」
「我是說夏瓦爾,」她說,「你總不至於認為我會忘記他的名字,對吧?他在文件上的簽名彷彿就在我眼前。讓·路易·夏瓦爾。你知道我對自己是怎麼說的嗎?我告訴自己,總有一天,他會回到這裡,因為他無法抗拒,他要來瞧瞧他這幢漂亮的房子怎麼樣了。每天都有許多陌生人路過這裡,就跟你一樣,餓著肚子,但是每次那個鈴鐺開始搖晃時,我都在心裡對自己說:『或許,就是他。』」
「那然後呢?」夏洛特說。
「我會朝他臉上啐一口。」她說。他第一次注意到她嘴巴的形狀,就跟他記憶中詹弗耶的嘴一樣標緻。「那就是我要做的第一件事……」
他注視著她的嘴,一邊說道:「即便如此,這畢竟是一座漂亮的房子。」
「有時,」她說,「如果不是為了老太太,我覺得我會把它燒了。他可真是個傻瓜!」她沖夏洛特叫出聲來,彷彿這是她第一次有機會高聲說出自己的想法。「難道他當真以為我寧可要這個卻不要他嗎?」
「你們是孿生兄妹,不是嗎?」夏洛特邊說邊端詳著她。
「你知道嗎,在他們槍殺他的那天夜裡,我感到了疼痛。我坐在床上,大哭起來……」
「不是在夜裡,」夏洛特說,「是在早晨。」
「不是在夜裡?」
「不是。」
「那又說明什麼?」
「也沒什麼。」夏洛特說。他開始將一小塊乳酪切成極為細碎的方塊兒。「事情總是這樣。我們覺得它有一種寓意,但之後發現事實並非如此——實際就是沒什麼意義。你醒來時感到疼痛,事後你覺得那就是愛——但實際情況卻對不上號。」
她說:「我們深愛彼此。我也感受到了死亡。」
他接連不停地切著乳酪,溫和地說:「實際情況不是那樣。你以後會明白的。」他想說服自己,他不該為兩起死亡事件負責。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