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讓·路易·夏洛特重返巴黎時,歡慶勝利的旗幟已經飄揚了好幾個月了。他的鞋面還算馬馬虎虎,但鞋底磨得都快跟紙一樣薄了。他深色的律師套裝帶著被監禁多年的印記。他原以為自己身陷囹圄時仍保持著得體的外表,可現在,殘酷的陽光猶如一個二手販似的在他衣服上觸摸,指出衣料皺巴巴的,紐扣也丟了,而且整體很邋遢。不過,巴黎本身也挺邋遢的,這倒多少是種安慰。
在夏洛特的衣服口袋裡,用一小片兒報紙包著一把剃刀和一塊肥皂頭。此外,他還有三百法郎。他什麼證件都沒有,卻有比各種證件更管用的東西——由監獄長官開具的文件,一年前,德國人在那上面仔細地記錄下他向他們供述的虛假細節——包括夏洛特這個假名。此時,在法國,這樣一份東西比法律文件更值錢,因為沒有一個法奸擁有德國監獄的檔案文件,上面有最具效力的照片——正面照和側面照。而自從夏洛特開始蓄鬚,他的面部就已發生了某些變化,但如果仔細審視,它依舊還是那張臉。德國人簡直是最先進的檔案保管員,文件上的照片可以被輕而易舉地替換掉,整形手術可以添加或是消除傷疤,但是要改變頭骨的實際尺寸就沒那麼容易了。這些德國人的檔案登記工作做得滴水不漏。
儘管如此,法奸中再沒有人比夏洛特更能感到自己在被追捕,因為他的過去同樣令人不齒。他無法向任何人解釋自己的錢財是如何丟失的——如果這事確實還尚不為人知的話。他始終感到在街角被似曾相識的面孔盯梢,他被自己想像中認識的背影趕下了公共汽車。在巴黎,他刻意搬到自己陌生的地方去。他心中的巴黎,從來就只是一個小小的巴黎:他為它勾勒的輪廓包括他自己的公寓、法庭、歌劇院、蒙帕爾納斯火車站以及一兩處餐館。在這些點之間,他只知道兩兩相連的最短路線。現在他只需挪開一步,就能遁入未知的地域:地下鐵在他面前像叢林一般鋪展開來,發生戰事的地帶和之外的地方是他可以安然遊盪的荒漠。
但他除了遊盪之外,還必須做點什麼:他得謀份差事。有些時候——在他飲下走出牢獄後的第一杯酒之後——這時他便覺得相當有把握能捲土重來,重新積聚起他已經簽字放棄的那些錢財,最終他做起白日夢,亢奮之中,他還買回了自己在布里納克的聖·讓的舊宅,興高采烈地穿梭於一個又一個房間;而此刻,他看到了自己的臉在玻璃水瓶上的倒影——夏洛特那張鬍子拉碴的臉。這是一張失敗者的面孔。他覺得這真是咄咄怪事,一次精神上的潰敗竟會留下就像流浪漢臉上的那種根深蒂固的痕迹。不過,他當然可以客觀地對自己說:這不是一次潰敗,而是為「天將降大任」所做的畢生準備。一位藝術家可不是在寥寥數小時內完成其畫作的,而是在他拿起畫筆之前就已積累了多年經驗,對於失敗也是同樣的道理。他曾經做過律師這一時下流行的行當,這是他的寶貴財富;他過去繼承的財產比自己掙的還要多。要是只靠他自己,他絕對無法企及自己現在的高度。
儘管如此,他已經數次嘗試以一種適當的方式來維持生計。他申請了一個語言學校老師的職位,此類學校在城市裡不勝枚舉。儘管戰爭仍在法國邊境之外嗡嗡低回,貝立茲 們和類似的機構早已生意興隆起來:大批外國士兵取代了和平時期的遊客,迫切地想要學習法語。
面試他的是一位衣冠楚楚的瘦削男人,身穿雙排扣禮服大衣,聞上去有一股淡淡的衛生球味兒。「恐怕,」他最終開口說,「你的口音不夠好。」
「不夠好!」夏洛特驚詫地叫出聲來。
「對於這家機構而言還不夠好。我們是高標準、嚴要求的。我們的教師必須具備最優的、最出類拔萃的巴黎腔。很遺憾,先生。」他說話時咬字極為清晰,彷彿他只習慣對外國人講話,而且他只用最簡單的措辭——他接受的訓練是直截了當的表達方式。他沉思默想的目光停留在夏洛特的那雙破鞋上。於是,夏洛特離開了那裡。
或許,那個男人在某些方面讓他想起了勒諾特。於是,他剛一離開這家機構,旋即意識到自己本可做個職員,過上還算說得過去的好日子。他的法律知識能派上用場,對此他可以解釋說,自己曾一度希望能被受命出庭,但他的錢都花光了……
他應徵了《費加羅報》上的一則招聘廣告,地點位於霍斯曼大道旁一棟灰色高樓的三層。他發現那間辦公室,給人感覺像是結束敵軍佔領後剛做過掃除似的:灰土和稻草被掃到牆根底下,傢具看上去彷彿是新近從板條箱里取出來的,而此前它們已被裝箱塵封許久了。當戰爭結束時,人們會忘記自己和世界歷經了多少滄桑,因此需要譬如一件傢具或一頂女帽之類的某樣物件,來喚醒對時間的感知。這套傢具全部由金屬管組成,使屋子顯得像是輪船上的一間輪機艙,但它想必是一艘已經擱淺多年的船——管子都已失去了光澤。這要是在1939年就算過時的了,但在1944年,它們反倒有一種仿古傢具的派頭。一個老頭接待了夏洛特。當傢具尚新的時候,他想必也相當年輕,對各種流行的、時髦的東西和各種物件的外表頗具鑒賞眼光。他在一堆鋼管椅中隨便撿了一張坐下,彷彿置身於一個公共等候室,隨後他傷感地說:「我猜,你跟其他所有人一樣,也忘記了一切吧?」
「哦,」夏洛特說,「我記住的已經足夠了。」
「我們這裡目前付不起太高的工錢,」老人說,「不過,等情況恢複正常以後……我們的產品總是需求旺盛的……」
「我一開始,」夏洛特說,「可以接受低薪……」
「重要的是,」老人繼續說,「工作熱情,要對我們銷售的東西滿懷信心。畢竟,我們的產品印證過自身的實力。戰前,我們的銷售業績很棒,簡直是非常出色。當然,有季節性的關係,但巴黎總有外國遊客,就連外省也購買我們的產品。要是我們的賬簿還在,我就會給你看看我們的銷售額了。」從他的言談舉止,你會以為他是在吸引一個投資者,而不是面試一個未來的僱員。
「是的,」夏洛特附和道,「沒錯。」
「我們必須使我們的產品再度聞名於世。一旦它出了名,肯定不負眾望,還會像以前那樣受歡迎的。製作工藝會證明一切。」
「我想你是對的。」
「現在你明白了吧,」老人又說,「我們必須全力以赴……一個合營企業……忠誠感……你的積蓄會是相當安全的。」他的手在一大堆雜亂的鋼管椅上揮過,「我向你保證。」
夏洛特始終不知道產品究竟是什麼,不過在下面的樓梯平台那裡,有一隻木板箱已被打開,稻草中立著一盞約三英尺高的鋼製檯燈,造型是埃菲爾鐵塔,但製作極為醜陋。花線順著電梯升降機井梯掛下來,好似一個老式旅館電梯的繩索。頂層的燈泡是用螺絲釘固定的。或許,那位老人在巴黎只能搞到這個檯燈,或許——誰曉得呢?或許它本身就是產品……
三百法郎在巴黎維持不了太久。夏洛特又應徵了一則廣告,但僱主要求出示正規的證件。他對監獄檔案並不感冒。「這種東西你想買多少都可以」,他說,「花費一百法郎就行。」對於德國當局所做的精準測量,他也拒不接受。「我的任務不是測量你的頭骨,」他說,「摸你頭上的包塊也不是。趕緊去市政廳拿到正規的證件吧。你看著像是個能幹的傢伙。這個職位我會給你保留到明天中午……」但是夏洛特再也沒回去。
在三十六個小時之內,他除了兩個麵包卷之外什麼也沒吃。他猛然意識到,自己又完全回到了出發點。在薄暮的夕陽中,他背靠一堵牆,幻想著自己聽到市長的懷錶在嘀嗒作響。他走過漫漫長路,費盡周折,復又回到煤渣小路的盡頭,背靠著牆壁。他將赴死,他原本可以仍以富人之身死去,給所有人省去麻煩。他開始向塞納河走去。
此刻,他再也聽不到市長的懷錶了,不論他轉向哪個方向,取而代之的都是一種拖著腳步走的低沉的聲音。對他而言這與聽到市長的懷錶聲無異,他似乎意識到兩者都是幻覺。在空蕩蕩的長街盡頭,河水泛著光。他發現自己喘不過氣來,於是倚著一個便池等了一會兒,由於河水晃眼,他垂下了頭。那種窸窸窣窣的腳步聲來到他身後,停了下來。好吧,懷錶也止歇了。他刻意不去留意這些幻覺。
「皮道特,」一個聲音響起,「皮道特。」他猛地抬眼,但根本沒人。
「你肯定就是皮道特吧?」那個聲音說。
「你在哪兒?」夏洛特問。
「在這兒,還用問嗎。」短暫的停頓之後,那聲音幾乎就像從他的耳朵里傳來,好似自己的良心在說話,「你看上去疲憊極了,簡直是筋疲力盡。我都快認不出你了。告訴我,還有人來嗎?」
「沒有。」幼年時在鄉下,在布里納克山背後的樹林里,人們曾經相信聲音會突然從喇叭花或是樹根里發出來,但在城裡,當人到了垂暮之年,不會相信地面上鋪的石頭能發出聲音。他再次問道:「你在哪兒?」之後意識到自己簡直反應愚鈍——他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