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05

他從沒指望真的有人提出要買;此前,是癲狂而非希望全權掌控著他的行為舉止;這時,他過了許久才明白,人家不是在捉弄自己。他重複道:「我的一切。」癲狂猶如瘡疤脫落,余留的就是羞恥感。

「別開他的玩笑。」勒諾特說。

「我沒開玩笑。我告訴你,我要買。」

長時間的沉默,彷彿沒人知道下一步要做什麼。一個人要如何將自己擁有的一切拱手讓出呢?他們打量著夏瓦爾,彷彿期待他掏空衣服口袋。夏瓦爾說:「你會頂替我的位置?」

「我會頂替你的位置。」

克洛夫不耐煩地說:「那他的錢還有什麼用處呢?」

「我可以立遺囑,不是嗎?」

弗瓦曾將未點燃的香煙從嘴裡驟然抽出,猛地碾在地上。他大叫道:「所有這些鬧騰我都討厭。為什麼就不能順其自然呢?勒諾特和我,我們買不回自己的性命。為什麼他就可以?」

勒諾特說:「冷靜點,弗瓦曾先生。」

「這不公平。」弗瓦曾說。

顯然,獄中大多數人都和弗瓦曾有同感,他們曾耐心地看待夏瓦爾的歇斯底里——赴死畢竟不是開玩笑的,你不能指望一個紳士表現得與其他人相若。階級就是一切,或許你稍為厚道點兒地歸結起來便是如此,但眼下的這件事卻不一樣。正如弗瓦曾所說:這不公平。唯有勒諾特處之泰然:他一生從商,他曾冷眼旁觀,許多生意做到最後,勝出者並非最出色的人。

詹弗耶打斷了話茬。「公平?」他說,「讓我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怎麼就不公平了?只要你們敢做,你們都能成為有錢人,可你們又沒這個膽量。我發現自己的機會來了,就抓住了它。要說公平,這當然公平。我死時會是個有錢人,誰要是覺得不公平就見鬼去吧。」他咳嗽時再次發出鍋里翻炒豌豆的聲響。他把所有的反對意見都壓下去了:他的做派已然像是佔有了半個世界的人。其他囚犯的評判標準亦如沉重的砝碼在天平上變動著——曾經富有的那個人,已有一隻腳跨進了他們的行列,而詹弗耶已在財富的朦朧霧團的籠罩下昏了頭。他厲聲命令道:「過來。坐在這兒。」夏瓦爾順從了,但交易成功引起的恥辱讓他走起路來有些佝僂。

「既然,」詹弗耶說,「你是律師,那就得由你按照正規格式來草擬一份財產清單了。總共有多少錢?」

「三十萬法郎吧。我沒法跟你說得那麼精確。」

「那麼,你剛才提到的這個地方呢?聖·讓。」

「六英畝地,還有一幢房子。」

「完全保有地產權嗎?」

「對。」

「你住在巴黎的什麼地方?你在那兒有房子嗎?」

「只是個租住的公寓。我沒有產權。」

「傢具呢?」

「沒有——只有書。」

「坐下,」詹弗耶說,「你來幫我寫——怎麼說來著?——一份贈予契約。」

「好。但我需要紙。」

「你可以用我的便簽簿。」勒諾特說。

夏瓦爾在詹弗耶身旁坐下,開始寫道:「本人是讓·路易·夏瓦爾,律師,住址是巴黎米洛美斯涅大街119號,以及布里納克的聖·讓……我在……賬戶中的全部股票份額和現金……全部傢具、動產……位於布里納克聖·讓的完全保有地產權的財產……」他說:「需要兩位見證人。」勒諾特出於習慣當即提議由自己做見證,他走上前的架勢,恰如他的老闆搖鈴喊他進去,而他則像是從外間辦公室走過來。

「你就算了,」詹弗耶粗魯地說,「我想要活人做見證。」

「您或許願意?」夏瓦爾謙卑地詢問市長,彷彿他自己是個小職員。

「這份文件非常古怪,」市長說,「我不知道,處於我這種地位的人,是否可以簽署……」

「那我來吧,」皮埃爾說著就大筆一揮,在夏瓦爾的簽名下面署上了自己的名字。

市長說:「最好找個可靠的人。那個人只要有酒喝,什麼都會簽的。」他將自己的簽名擠在了皮埃爾簽字上方的空白處。當他俯下身時,他們能聽到他口袋裡的大懷錶嘀嘀嗒嗒地響著,一點點地蠶食掉天黑前的短暫時間。

「好了,現在是遺囑,」詹弗耶說,「你寫下來——我擁有的全部財產將留給我的母親和妹妹每人一半。」

夏瓦爾說:「那簡單,只需要幾行就好了。」

「不,不行,」詹弗耶說,「還要再列出來……銀行里的股票份額和現金,以及完全保有地產權的財產……她們會需要一些東西,好去向我家的鄰居們證明我是個怎樣的人。」遺囑完成後,克洛夫和菜販子簽了字。「你來保管這些文件吧,」詹弗耶對市長說,「德國人處決我以後,可能會讓你將它們寄出去。不然的話,你就得一直保管到戰爭結束了……」他咳嗽起來,於是帶著倦意往牆上一靠。他說:「我有錢了。我就知道,我會成為有錢人。」

光線逐漸從牢房裡消退了;它猶如一匹地毯似的從牢房一側卷到另一側。暮色掩蓋了詹弗耶,而坐在弗瓦曾身旁的那個職員,仍可以藉助足夠的光亮繼續寫著。一種肅穆的平靜降臨,歇斯底里的發作已經終結,再沒什麼可說的了。懷錶與鬧鐘步調不一地向夜晚挺進,詹弗耶不時咳嗽著。當暮色已深,詹弗耶喚道:「夏瓦爾。」彷彿他在召喚一個僕人,而夏瓦爾也順從了。詹弗耶說:「跟我說說我的房子。」

「出了村子大概兩英里。」

「有幾間屋子?」

「有起居室、我的書房、大客廳、五間卧室、我的公務會客室,當然,還有浴室、廚房……還有傭人的房間。」

「給我講講廚房吧。」

「我對廚房了解得不多。它很大,石板地面。我的管家倒是一直挺滿意。」

「現在她人呢?」

「現在那兒沒人了。戰爭一開始,我就把房子鎖了起來。我算是幸運的。德國人從沒發現過它。」

「那園子呢?」

「草坪上有一個小的露台,地上是斜坡,你能一直看到河水,還有更遠處的聖·讓……」

「你種了很多蔬菜嗎?」

「對,還有果樹:蘋果、李子、核桃,還有一座玻璃溫室,」他對詹弗耶繼續說著,也彷彿在自言自語,「你進入園子時,是看不到房子的。有一扇木門,還有一條蜿蜒的石子路,道旁是大樹和灌木。轉眼間,小路就通到了露台前,然後分為兩岔:左邊那條路拐向傭人的住處,右邊通往正門。我母親從前就在那裡看是否來了她不願見的訪客。沒有客人能逃得過她的眼睛。我祖父年輕的時候,也曾恰如我母親那樣盯著……」

「這房子有多少年頭了?」詹弗耶打斷了他。

「有兩百二十三年了。」夏瓦爾回答。

「太老了,」詹弗耶說,「我本想要個摩登點兒的。老太太有風濕病。」

黑暗早已裹住了他們兩人,現在,最後一線光亮也從牢房的天花板上划過去了。人們自動入眠了。枕頭像小孩子似的被抖落、被拍打、被擁抱。哲人們說,過去、現在和將來是同時共存的。在如此沉重的黑暗中,許多過往必然會活躍起來:一輛卡車駛入了蒙帕爾納斯大道;一個姑娘噘起嘴來接受親吻;市政會選舉出一位市長;對於那三個前途如誕生一般無可改變的人而言,他們心裡想的是那條五十碼長的煤渣小路,還有一面碎裂坑窪的磚牆。

在夏瓦爾看來,自己的歇斯底里現在已經過去,而那條區區小路,卻終究比自己雙腳已踏上的這條昏暗的漫漫長路更令人無限嚮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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