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易斯·夏瓦爾始終不理解市長為什麼記恨自己,但仇恨確實存在,這一點他是不會搞錯的:法庭上,那種神情他在證人或犯人臉上見得太多了。而今,他自身淪為囚犯,卻發現自己根本無法適應這種全新的視角。他試探著去接觸其他獄友,但總不成功,因為他總把他們看作天生的囚犯,無論如何遲早都會因偷竊、欠債或性侵犯而鋃鐺入獄——而他自己,則是被誤投監牢的。有這樣的心境,市長顯然就是他的夥伴了。儘管他清楚地記得在外省 發生的一起挪用公款案也與一位市長有關,他仍舊認為市長並非生來就是囚犯。他笨拙地向市長示好,卻驚訝並困惑於他顯露的厭惡之態。
其他人對他還算和善友好。如果他對他們說話,他們會回應,不過他們勉強能算是主動與他交談的只是問候早、晚安而已。過了些時日之後,對他而言即便是在獄中,被人問候早、晚安簡直是一件可怕的事。別人會對他說「早安」、「晚安」,彷彿他們是在大街上跟他打招呼,而他正沿街走過,直奔法庭。然而,他們全都被關在一個三十五英尺長、十七英尺寬的水泥窩棚里。
有一周多時間,他儘可能挺自然地表現得像個囚犯,甚至擠進了打牌的陣營,但他發現自己根本擔負不起賭注。他不會因輸錢給他們而懷恨在心,但他的資源——他入獄時帶來並被允許保留的幾張鈔票——是獄友們不可及的,而他發現別人願意下的賭注也是自己所不及的。他們會為一雙襪子之類的東西下注,而輸家會把光腳蹬進鞋裡,伺機報復。然而,律師害怕失去任何此類東西——它們為他打上紳士的烙印,標誌著他是個有身份和家財的人。他不再玩牌了,雖然他實際上打得很好,還贏過一件缺了幾粒扣子的馬甲。晚些在黃昏時,他把馬甲還給原主了,這為他在所有人眼中永遠打上了烙印——他是個不願冒風險的人。他們倒也沒因此而責怪他。對一個律師,你還能指望什麼呢?
沒有哪個城市比他們的牢房更擁擠。一周又一周過去了,夏瓦爾感悟出一個人在城裡也會寂寞難耐。他對自己說,每過一天都離戰爭結束更近了——總有人會在某個時候取勝,他不再那麼關心哪方是勝者,只要戰爭結束就行。他是個人質,但他極少想到人質有時會被斃掉。兩個同監犯人之死只在瞬間使他震驚,但他感到過於失落且被人遺棄,以至於意識不到他自己也有可能從這間擁擠的牢房中被挑出來。在人群中,既安全,又孤獨。
有一次,他渴望記起並向自己證實,他此前過著某種生活,有朝一日還將復歸到往昔的生活中去。這一願望變得太強烈了,他終於無法再保持沉默。他在牢房裡將自己的位置挪到其中一位小職員身旁。那是個瘦削、寡言的年輕人,出於某種原因,同伴們給他起了個古怪的綽號,叫「詹弗耶」 。或許是由於他的一個獄友靈感不期而至,看他年紀輕輕,尚未成熟就被嚴霜所扼殺?
「詹弗耶,」夏瓦爾問,「你旅遊過嗎——我是說,在法國?」這是典型的律師做派,即便是在試圖與人交往時,他也會像對證人說話那樣以提問來進行。
「從沒去過離巴黎太遠的地方,」詹弗耶回答,接著靈機一動,補充道,「哦,楓丹白露,有年夏天我去過那裡。」
「你不知道布里納克嗎?它就在從東站 發車的主幹線上。」
「從沒聽說過。」年輕人憂悒地說,彷彿被指控犯了什麼事兒。他發出一長串的乾咳,聽上去猶如鍋里翻炒干豌豆似的。
「那你也就不知道我的村子了吧,布里納克的聖·讓?它在鎮子外往東兩英里。我的房子就在那兒。」
「我還以為你是從巴黎來的。」
「我在巴黎工作,」律師說,「等我退休了,我會回到聖·讓去。父親將房子傳給了我,這也是他父親傳下來的。」
「你父親是做什麼的?」詹弗耶略帶好奇地問。
「律師。」
「那他父親呢?」
「也是律師。」
「我猜,這行當適合某些人,」職員說,「對我來說似乎有點兒乏味。」
「如果你有一小片紙,」夏瓦爾繼續說,「我可以為你畫出那房子和花園的圖紙。」
「我沒有,」詹弗耶說,「還是別費勁了。那是你的房子,不是我的。」他又咳嗽起來,將枯瘦的雙手緊按在膝蓋上。他彷彿以此終結一次來訪,卻無法為來訪者做什麼。完全無能為力。
夏瓦爾挪開了,到皮埃爾面前停下來。「請問幾點鐘了?」他說。
「差五分鐘十二點。」近旁的市長幸災樂禍地嘟囔了一句:「又慢了。」
「干你們這一行的,」夏瓦爾說,「我想應該見多識廣吧?」這話聽著猶如反詰者希望抓住證人的疏漏時所裝出來的偽善。
「也對,也不對。」皮埃爾說。
「難道你就沒聽說過有個叫布里納克的車站?出了東站大約一小時車程。」
「從沒跑過那趟線,」皮埃爾說,「我是蒙帕爾納斯 車站的。」
「噢,是嗎。那你也不會知道聖·讓……」他無望地放棄了,而後再次背靠冰冷的水泥牆坐下,依舊遠離其他所有人。
就在那晚,他們聽到了第三次槍聲:先是爆出一陣短促的機關槍開火聲,一些零散的來福槍聲,還有一次聽來像榴彈爆炸的響聲。犯人們四肢攤開躺在地上,誰都沒有議論。他們等待著,沒有入眠。大多數情況下,你無法分辨他們究竟是如同身陷危境的人那樣感到焦慮,抑或像守在病榻前的人初聞沉寂已久的軀體重現生機時那般欣喜。夏瓦爾跟其他人一樣平靜地躺著:他並不恐懼,他在此處已被埋得太深,不會被人發現。市長用雙臂裹住他的懷錶,徒勞地想要湮沒老式錶針那「嘀嗒嘀」的持續不斷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