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01

他們中的大多數人靠開飯鐘點來估摸時間,儘管飯點既不準時亦無規律;他們整日以最簡單無聊的遊戲取樂,天黑時則憑著某種默契一同入睡,而不會等夜晚某個特定的鐘點,因為他們無從知道準確時間;事實上,有多少個囚犯就有多少種不同的時間。剛被關進來時,這三十二個人共有三塊不錯的表,外加一個二手且靠不住的——或者說有表的人是這麼斷言的——鬧鐘。兩個戴手錶的人最先離去,他們在某天早晨七點離開牢房——或者是鬧鐘指向的七點十分——沒過多久,也就幾個小時以後,當手錶重現時,已然戴在其中兩名看守的手腕上了。

這樣一來,只剩下鬧鐘和一塊系鏈子的老式銀質大懷錶,分屬火車司機皮埃爾和布爾格的市長。這兩人之間漸漸滋生出一種競爭意識。他們把時間視為己有,而不屬於其他二十八個人。可是,他們的時間不一致,因此都以一種狂熱的姿態捍衛各自的時間。這種狂熱使他們與其他獄友疏離,結果每天任何時候總能看到他倆待在這間大水泥窩棚的同一個角落,甚至連吃飯都形影不離。

有一次,市長忘了給懷錶上弦。那是充滿流言和猜疑的一天,因為前一夜,他們聽到了從市區方向傳來的槍聲,情況正如兩個戴手錶的人被帶走前一樣。「人質」這個詞猶如被一陣突起的狂風卷集的烏雲,一筆一畫地在每個人的頭腦中凸顯出來。牢房裡冒出各種古怪的念頭,市長和火車司機倒是愈加親密,似乎害怕德國人存心跟有表的人過不去,要攫奪他們的時間。市長甚至準備向其他獄友提議把餘下的兩塊表藏匿起來,這樣總比完全沒有表看時間好。然而,當他剛開口想說出這個主意時,忽又覺得這樣似乎顯得有些懦弱,因此話說了半句就戛然而止。

不管那晚究竟因為何故,反正市長忘了給表上弦。清晨醒來,天色剛剛亮到可以視物,他便急忙查看自己的懷錶。「哎,」皮埃爾開口了,「幾點鐘了?那老古董怎麼說?」指針定在一點差一刻的位置,如同被人棄置的黑色殘骸。對市長而言,這簡直是他一生中最可怖的時刻,比德國人抓到他那天還糟糕,不,遠比那天糟得多。監牢破壞了一切感知能力,而最先喪失的是分寸感。他的目光從其他人臉上一一掠過,好似自己實施了某種背叛行為——背棄了唯一真實的時間。他在心中感謝上帝,牢房裡沒人來自布爾格。犯人中有一個是埃泰恩的剃頭匠、三個職員、一個卡車司機、一個菜販子和一個煙販子——除一人外,其他所有犯人的社會地位都比他低,這使他感到自己對他們負有更重大的責任,同時,這也使他覺得其他人容易騙過,於是他對自己說,終究還是這樣好些:與其讓他們依賴各自的無憑臆測和二手鬧鐘,倒不如讓他們相信仍知道正確的時間。

他根據鐵柵外灰濛濛的天色快速估算了一下。「現在是五點二十五分。」他堅定地回答,並直視著其中一人緊盯的目光,擔心他或許會洞穿自己的謊言。這是個巴黎的律師,名叫夏瓦爾,是一個孤獨的傢伙,不時笨拙地試圖證明自己仍然算得上是個人物。其他大多數犯人都將他視作怪人甚至是笑柄:律師可不是生活在我們身邊的普通人;他原本是在某些特定場合才被擺出來的氣派的玩偶,可如今他早已失去那身黑袍,什麼都不是了。

「胡說,」皮埃爾說,「那老古董怎麼啦?現在可是六點差一刻。」

「你那種廉價鬧鐘總是走得快。」

彷彿出於習慣,律師尖銳地指出:「昨天你是說它走得慢。」從那一刻起,市長開始敵視夏瓦爾。獄中只有夏瓦爾和他是有頭有臉的人。他心想:我可絕不會這麼不給夏瓦爾面子。他隨即開始搜腸刮肚地找尋一個合理的解釋——某種隱秘而卑鄙的動機。儘管律師極少說話,也沒有朋友,但市長得出的結論是:「嘩眾取寵。他以為他將會統治這個監牢。他想做個獨裁者。」

「讓我們瞧瞧老古董吧。」皮埃爾說。不過,懷錶被銀鏈牢靠地拴在市長的馬甲上,鏈子上沉甸甸地掛著一些印章和硬幣。它是不可能被奪走的。對這個要求他完全可以嗤之以鼻。

然而,那一天卻在市長心中留下了永久的烙印,跟其他那些令人異常焦慮的黑暗日子一起,形成了一套個人獨有的日曆,譬如結婚、第一個孩子出世、市政會選舉、妻子去世等等。他必須想方設法讓表繼續走起來,還得在沒人留意時將指針調到一個合理的時間——可他感覺巴黎來的律師整日盯著自己。給表上弦其實相當簡單,即便表沒停也得上弦,他只需將發條上到一半,當天晚些時候再若無其事地擰一兩圈就行。

就連這都沒逃過皮埃爾的眼睛。「你忙活什麼呢?」他狐疑地問道,「你已經上過一次弦了。老古董是不是壞了?」

「我根本沒過腦子就上起弦了。」市長回答,可他的腦筋從未轉得如此之快。他的表已有大半天時間比皮埃爾的鬧鐘晚了五個鐘頭,要找機會調整指針便愈發困難了。在這裡,即便解決內急時也沒有機會。院子里擺放的一排水桶就是廁所,而且為了便於看守看管,不許任何犯人單獨上廁所,一次至少去六個人。市長也不能一直等到晚上,因為牢房裡不許點燈,所以天太黑時無法看清指針。他還得始終在頭腦中記錄流逝的時間;一有機會就必須馬上行動,連停下來猶猶豫豫地矯正一刻鐘都不行。

終於,在傍晚時由於打牌爆發了一場爭吵——他們玩的是一種用自製紙牌玩的呼「同」牌戲 ——有些犯人大部分時間就玩這個。有片刻工夫,大家注目的焦點都在玩牌者身上,市長趁機掏出懷錶,迅速調整了指針。

「幾點了?」律師問。市長嚇了一跳,彷彿他在證人席上被一個猝不及防的問題給難倒了似的。律師注視著他,臉上掛著習慣性繃緊的愁容,表明過去的生活沒有給他留下任何東西,以便支撐他挨過如今的悲凄境地。

「五點二十五。」

「我以為比這要晚呢。」

「這就是我的時間。」市長厲聲回應。這的確是他的時間。從今往後,他甚至連一絲一毫出錯的可能性都看不出來了。他的時間不會錯,因為這就是他自己創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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