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02

有一個古老的傳說:在世上的某個地方每個人都有翻版的自己。這就是吉姆·布拉頓的離奇故事。

吉姆·布拉頓是一名受雇於費城一家穀類早餐公司的高級推銷員。他是個平和而誠實的人,從不會傷害任何比蒼蠅大的東西。他有一位太太和兩個他所寵愛的孩子。1941年發生的戰爭對他的影響甚微,因為他已年過四十,而且其僱主們明確表示他是不可或缺的。但他開始學習德語——他的祖母是德裔——因為他認為有朝一日德語或許能派上用場,而這也是1941年至1945年間發生在他身上的唯一一樁新鮮事。有時,他會在報紙上看到納粹集中營總檢察官施萊伯的照片,他的一個孩子聲稱他與這個納粹分子的相貌相似,但除此之外,再沒其他人論及這一件事。

1945年秋天,一個被俘的德國U-潛艇 指揮官供認,他把施萊伯送到了墨西哥海岸登陸;這部影片即以墨西哥海灘上一隻被浪花掀翻的橡皮救生筏為開場,透過岸邊淺淺的水面可以看到施萊伯的屍體。退潮之後,地蟹紛紛從洞穴中爬出來。但是對施萊伯的追捕仍在繼續,因為螃蟹們很快就會清除他死亡的全部證據。

與此同時,人們也在努力推動戰後貿易,布拉頓被公司派往中南美洲出差。在飛機上,他翻看的《生活》雜誌講述了追捕施萊伯的故事。他的鄰座是一位戴眼鏡的男人,身材瘦小,一臉誠摯,滿口冒牌科學理論。這個男人指出他的長相和施萊伯相似。「你瞧不出來吧,」他說,「我懷疑一萬個人里能否有一個會瞧出這一點,因為通常我們所說的『相似』,並不是指臉型和頭骨,而是一個人的經歷與性格在他的外貌特徵上遮蓋的面紗。你長得像施萊伯,但是沒人會注意到這一點,因為你的生活經歷與他迥然不同。這無法改變耳朵的形狀,但人們會看出眼睛裡流露的神情。」除了開玩笑的孩子以外,他是唯一一個注意到這個相似之處的人。幸運的是,對於布拉頓和他自己而言,陌生人在下一站就下了飛機。飛機在去往墨西哥城的半途中墜毀,機上除布拉頓以外的其他人全部喪生。

布拉頓被遠遠地甩了出去。他的左臂摔斷了,臉也劃破了,劇烈的震蕩使他喪失了記憶。事故是在夜間發生的,此前他已經謹慎地——因為他是個非常小心的人——掏空了自己的衣服口袋,還將自己的證件鎖進了公文包,當然,公文包也沒了。當他蘇醒過來,他已經失去了身份,只剩下外貌特徵,而這些特徵就是和那個死者的相同之處。他翻開衣兜想要找到一條證明自己身份的線索,但是發現口袋裡沒有任何東西能幫他:只有一點兒零錢,兩個上衣口袋裡各有一本書。一本是平裝版的海涅;另一本是美國的平裝書。他發現這兩種語言自己都能讀懂。當他更仔細地翻找了自己的上衣之後,他發現衣縫中縫著一疊乾乾淨淨的十美元鈔票。

在這個簡短的概要里不必詳述他此後歷險的細節;總之,他想方設法到達了火車站,登上去往墨西哥城的列車。他本想儘快找到醫院,但是在火車站的洗手間里,他看到鏡子旁邊掛著一張施萊伯的照片,照片上警方用西班牙文和英文描述了其特徵。或許是近日的經歷使布拉頓的表情變得冷酷,他現在能覺察到那種相似性了。他認為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於是,如今他的面孔又呈現出另一副神情——一個被追捕者的神情。

他不知該向何處去,而且不知所措。他見到每一個警察都會懼怕,這種鬼鬼祟祟的舉動引起了注意,報上的新聞很快便稱施萊伯在墨西哥城現身了。他蓄起了鬍子,隨著鬍鬚越來越長,他連最後一絲跟舊日里吉姆·布拉頓的相似之處都蕩然無存了。

他暫時被施萊伯的同黨給救了。他們是一幫法西斯,一直期待他到來,因為施萊伯身上揣著給他們的幾封介紹信。他們當中有一對兄妹——哥哥是個身材瘦小的墨西哥人,有虐待狂傾向,凸著一對金魚眼,因為他長得像彼得·洛 ,所以我們就稱他為彼得;妹妹是個足智多謀的漂亮女人,出於顯見的角色分配原因,我們將把她稱作勞倫。勞倫給自己設定的任務是恢複吉姆的記憶——也就是她認為本該屬於施萊伯的記憶。他們相愛了:她毫無保留,因為相信自己對這個男人最壞的一面都已知曉;他則有一種自己都不明所以的保留。

然而,彼得的馬虎大意簡直不可救藥。他對痛苦與暴力的癖好妨礙了他行事小心謹慎,因此由於某個尚未明確的事件,吉姆被墨西哥警方抓獲,而其他人都逃走了。

施萊伯對粗暴的刑罰不大會有怨言,而吉姆也沒抱怨。他不記得自己的罪行,但對自己的罪狀供認不諱。警方強迫他看完一整場講述布痕瓦爾德 的影片,他懷著恐懼與羞愧觀看被施萊伯迫害的那些羸弱而赤裸的受難者。他再也不想逃跑,而是甘心赴死。

面孔成了媒體報道的重點。他的家人也像其他人一樣看到了照片,但他們都沒有認出那就是吉姆。

事有湊巧,那個與吉姆一同乘機的小個子、戴眼鏡的冒牌心理學家也在審判的聽審席中。他沒有認出吉姆,但對施萊伯感到困惑不解(施萊伯的舉止與其品行不符)。他記得自己曾在飛機上對那個長得像施萊伯的人說過,兩人相似不是因為頭骨尺寸的形似,而是由於神似。他不曾料想,恐懼與悔恨的神情會從施萊伯的雙眼中流露出來。這個人聲稱已喪失記憶,卻毫不否認罪行。假如說,他們只是找來了一個在骨架結構上相似的人……

此時,彼得和勞倫已逃離了警方抓吉姆時收緊的圈套,也北上美國。他們策划了一場營救。至於計畫是什麼,我自己尚不清楚。一個膽大妄為的暴力行動,成功的概率微乎其微。可他們竟然成功了。他們將吉姆從法庭現場劫走,追捕再次開始。但這可不是在墨西哥,追捕很快有了結果。他們被困在一棟郊區別墅中。

不過,當他們闖入這棟房子時,彼得把住在那裡的女人和她的孩子劫為人質。吉姆如機器人一般聽從同伴的指令,他們甚至沒工夫除掉他的手銬。目睹著這個法西斯思維殘存的物證,他的頭腦似乎開始覺醒。他突然攻擊了自己的朋友和愛過的女人。他用手銬打暈了彼得,拿到他的槍。那個女人也有槍。他們如同兩個決鬥者似的,站在屋子兩頭彼此對視著。她說:「親愛的,你是不會向我開槍的。」但他還是開了槍,一秒鐘後她也開槍了,但目標並不是他:子彈擊中了她的哥哥,當時他已重新站起來,正要攻擊吉姆。她在彌留之際說:「你不是施萊伯。你不可能是他。你是個正派人。你到底是誰?」

布拉頓去自首了。那位心理學家的理論中所蘊含的真知灼見充分地展現出來。吉姆與施萊伯的相似之處被證實只是形似而已。我想,那個瘦小的男人此刻應該記起了在飛機上曾與之交談過的人,他提供了證據,還帶來了布拉頓的家人。大團圓的結局仍需設計,不過,吉姆·布拉頓的離奇故事其實已隨著郊區別墅中的槍聲而結束。在那之後觀眾就要拿起衣服離座了,而劇院中的任何一個人都能告訴你正在發生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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