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輯 衣食住行

今年春天去台灣,同去的朋友行前都忙置裝,男士門買上千元的西裝,過百元的領帶……女士們的時裝、禮服更多姿多彩。誰叫我一塊去做衣服我都謝絕,只悄悄找到一家居民委員會辦的小裁縫鋪做了兩身中式褲褂。疙瘩絆,肥袖口,另外在個體戶小攤上買了雙充禮服呢圓口布鞋,加一塊是人家一條皮帶價錢。到台灣一下飛機,「不好意思」,眾多西服革履沒被注意,來迎接的朋友們卻先把視線投向了我。雜文作家協會會長滿口京腔的吳延環老前輩,拉著我手說:「他們還說沒見過面不好認,怎麼不好認?你這身打扮,一看就是北京來的」!

我說:「我這身可沒您那身講究!」

他穿的是寶藍色春綢大褂!真禮服呢圓口布鞋。

回來後,接待日本作家,我又穿這身短打。老朋友黑井千次等圍著看了半天,跟我打聽那裡可以買到這樣的服裝,若買不到他想用身上那套高級西裝跟我換。若從經濟眼光出發,跟他換還真合算,他那套西裝比咱們有些「精品店」「時裝屋」展銷的高價品像樣得多。

西裝我也做過兩身,是專門在中國人集會場合穿的。因為我們時髦的同胞注重新潮,不穿洋服難免被看做落伍。君不見車站前搗騰車票的遊民,擺小攤賣野藥品小販都穿件皺皺巴巴的西裝嗎?

有人見我做中式褲褂得了便宜,就問當初怎麼會有這個念頭?我說我在國外已取得一條經驗要想在飛機場、遊覽地找中國同志,就看人群中誰就穿西服。洋人,特別是美國人,除去上班或隆重場合,決不肯穿的那麼正經。連消閑、旅行都還正經八百的穿西裝,唯我同胞。可是到了重要社交場合,咱那份西裝又多半不夠檔次,不合潮流。西裝的流行性強,面料、款式、時尚變化極快,真要進究,外衣、襯衫、領帶、鞋襪、錢包、手袋、香煙盒、眼鏡架,連別在口袋中的手帕都講成龍配套。真要趕潮流,沒有幾位趕得起。我們市場上有些產品,雖然吹得很響,其實中檔貨,甚至在西方是大眾西裝。但我們做中式服裝絕對正宗,其權威性無可爭議。外事工作的有關規定中有一條,正式場合穿西裝要按西方慣例,穿民族服裝依本國規格為準,我這一百多塊錢的褲褂,跟他幾千元一套西裝同屬高級、正式服飾,少花錢,占高檔,何樂不為?

衣食住行,中國人把衣放在首位,是有獨到的見解的。沒東西吃活不成;會飛會跑才能遷移運動;築巢搭窩避風雨,養後代。食、住、行三樣,是連動物都必須的生存條件。唯有「衣」是人類特有,它是文明產物。穿衣不只是遮體保溫,還有精神因素,穿什麼,怎麼穿,體現著個性愛好、審美觀念、文化品位。有時又被人當作財富和地位標籤。我們見過樸素而有品位的穿著,也不乏以奢侈,低俗為美的衣裝。有時美可以賣錢,但任何時候光靠花錢都買不來美。

趕時髦只要不過度,當然不失為一種生活樂趣。過度就透著浮華,跟著時裝商的廣告轉,常常是缺乏主見的表現。

我想在衣上要遵守兩個原則,一是尊重別人的選擇自由,不以自己的愛好為標準對別人品頭論足;二是對自己有自知之明,穿衣吃飯量家當,量入為出,只要生活中舒適合體,交際時合乎禮儀,就是好衣裝。

中國人會吃,誰都得服氣。別的不說,到西餐館看看菜牌,煎牛排、煎豬排、烤魚、烤雞、烤大蝦、罐燜牛肉、罐悶雞……可憐,吃了幾千年,他們至今不知道菜還可以「炒」,就憑這一條中餐菜譜就比西餐多了好幾本!所以在西方,政府要人舉辦宴會,也不過一道湯,兩道菜,最後來個甜點就算豐宴。中國人要擺一桌子,吃一看二觀三!

中國人愛吃,什麼節日都跟吃掛鉤。過年吃餃子,元宵吃湯圓,端午吃粽子、中秋吃月餅、立春吃春餅,立秋補秋膘,結婚吃龍鳳餅,過生日吃長壽麵,重陽吃花糕……至於正餐又有多少菜系,多種風格。粗的整個雞包上泥去燒名曰「叫花子雞」,細的一根豆芽中穿上一根烤鴨絲,名叫「讓掐菜」!我到香港台灣,最大的精神負擔和生理負擔就是吃。香港人約稿談天會朋友,不在茶樓就在飯館,一天三餐得用去6個小時以上。台灣也不含糊,有一晚上吃過三頓晚宴外加一頓夜宵。我暗地裡為在吃上花的時間過多而焦心。所以自己在家吃飯,我就作點補償,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為止。時間就是金錢,在吃上少花點,時間上多掙點,集腋成裘,等於多活了好幾歲。

我想,如果不是禮儀性的交際活動,吃的標準應是好吃有益,省事省時。

現在許多朋友在暢談飲食文化。我非常擁護。我在這方面沒文化。我評判飲食好壞第一標準還是好吃,如果有兩種菜,一種是拿菜肴擺成風景,擺成龍鳳呈祥、獅子滾繡球等美麗圖案,味道卻一般;另一種模樣就是一盤菜,吃起來卻美味可口,余香不絕,我一定選後者。要看精巧東西不如去工藝美術商店。滿足眼睛需要挑好看的買,滿足舌頭需要找好吃的吃,好看也不等於要把豆腐做得像魚,把魚做得像雞蛋,再把雞蛋做得像豆腐,然後整盤菜做的像盆景。原姿原色,突出食品本身的美感也不失於一種妙招。

我贊成飲食的改革開放政策,漢堡包、肯德基家鄉雞、麥當勞,只要好吃,方便,拿來我吃不必有所顧忌。不過也別認為凡是舶來品都比國貨高一頭。在美國上快餐店裡吃飯,多半是上班的午間,旅遊的空暇,為的是方便省時。有回我陪兩位西方來客逛街後上某西式快餐店吃飯,看到一對新婚夫婦胸前帶著喜花,滿面春風的站在快餐店門口迎接賀客。一打聽原來是在那裡舉辦結婚宴會。看到那新郎一副時髦瀟洒,志得意滿的氣勢,外國人問我:「他們在幹什麼?」我不大誠實地說,「看樣是朋友聚會,他倆作東」。那洋人說:「我還以為是在這裡結婚呢,心裡還奇怪,中國人不是挺愛講面子呢,怎麼連結婚都在快餐店裡舉行……」

我贊成研究飲食文化,吃確是一門學問。我的朋友中有幾位是吃出了成就來的,一位是汪曾祺。汪曾祺會吃也會做,做的興緻比吃的興緻還大些。汪做菜重質而不重價,普通魚肉皆可人饌,但魚要新鮮合用,肉要肥瘦帶皮,配料絕不將就。他像治學一樣從事烹調,研究試驗,推陳出新。偶有所得,比寫篇好小說還高興。

另一位是抗戰時歸國的華僑,原是文化人,後投身經濟建設,當了某大鋼鐵廠的副經理。「文化大革命」中我們一齊在盤錦勞動改造。那裡是鹽鹼地,連可吃的野菜都找不著。伙食壞得難以下咽。有天夜班幹活,休息時我看到他蹲在燒開水鍋爐房偷偷在忙什麼,我從他身後走過去一看,原來在用掏出來的火炭燒烤一隻又肥又大的老鼠。一邊燒烤一邊下鹽。我叫他一聲,他嚇得急忙把老鼠揣進懷裡,待看到是我,笑看罵道:「反動文人,臭老九,嚇得我差點燙壞肚皮!」說著掏出老鼠來,吹著氣說:「來,吃一口,難得的美味」!我嘆了口氣說:「我活得都不耐煩,你還有心思弄這個!」他笑笑說:「別人越想把你置之死地,你就越要活得快活些。現成的美味為什麼不吃呢,補充點營養,挨斗也能多挺些時候……」

他落實政策後不久就去世了,雖然我吃東西從不以貴取勝,現在如果有人賣烤老鼠,再貴我也買一隻,為了紀念他。紀念我們那段難忘的生活。

說住以前有名俗語,「西洋房子中國菜」,意為二者都是拔尖之物。這話有待商量。中國烹調技術高,花樣多,味道好,說中菜拔尖,可以首肯。但西洋房子跟中國房子各有長短,難分高下。舉例來說:人不能與自然隔離。洋房樓高,只能在屋頂上建花園,窗台上擺盆栽。中國房子庭院居中,四周環列屋宇。門前種樹,窗下栽花,房前良上宿燕,屋後池中養魚,人就生活在自然環境之中。去國外訪問,進了洋樓沒有人指點你鬧不清家長住那間屋,兒孫住何處。可林黛玉第一次進榮國府,一見賈母就迎上去抱頭痛哭不怕認錯人。因為在四合院中什麼身份住什麼房屋,有一定規制。林小姐注意到進入垂花門後,穿過一個過廳,來到兩旁抄手游廊包圍著的正房,才看到人們扶著一位白髮太太走過來的。

洋樓拔地而起,挺立不群,有它獨特的美。但多大規模,幾多房舍,全部暴露在外人眼下。中國房子迎門樹一道影壁,兩盆夾竹桃遮住了庭院深深;謙虛中透著含蓄。這表現了東西方不同民族的性格差異。

四合院和舊式房舍,是封建社會大家族共居的產物。時代前進了,它已不合需要。平房為高層建築所代替,勢所必然。但高層也有照搬外洋和繼承傳統兩種思路。北京帽兒衚衕新建小區結構是現代的,外裝修,輪廓線,平面布局則吸收傳統建築藝術之長,因而受到行家讚賞,住戶歡迎,它繼承了傳統,又借鑒外國。

「安居」方可「樂業」,我國2000年要達到小康計畫中,對人均住房面積標準,有具體規定,人們的居住面積總是會逐步解決。但有了居住空間不等於就「安居」,還看怎麼裝修,怎麼使用,怎麼建設居室內部的「小氣候」。

在沿海漁村,我看到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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