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輯 曼谷遇老鄉

今年7月,我從新加坡乘火車到馬來西亞,再從馬來西亞到泰國。

這天,我從海濱回曼谷。途中到「耶律花園」遊覽帶打尖。這園中除了有成片的熱帶植物林,還有看大象表演,把巨蟒纏在脖子上照相,叫猩猩上樹給你摘椰子吃等有趣的節目。

泰國華裔作家白令海陪我一起來的,下車後便溶人人群中,設走多遠,我就發生個錯覺,怎麼好像回國了?因為這群遊客男女老少加小孩說的全國是中國北方話。只見兩位青年男女正在一顆巨大折棕樹下擺姿勢,旁邊的同伴們給以指點:「哎呀,他小姨兒,這架式成了唱二人轉了。這扯不扯,咋不挨近點。」

「小心,那疙瘩有水,看把衣裳整埋汰了……」

這地道東北話聽著親切,我馬上湊上去問:「聽這口音你們幾位是從東北來的?」

周圍的老頭老太太、姑娘小伙一塊回答:「我們是瀋陽的,聽你說話咱離得不遠!」

「我從北京來,可是我在遼寧呆過多年!」

一位老道說:「那也是老鄉呀。哈,在這地場見老鄉不容易,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啊!」

東北人的爽朗熱情令我感動。我就跟他們一塊照相,一塊看景兒,找了位年紀相仿的老人邊走邊嘮。原來,他們都是些個體經營者。從瀋陽自費到曼谷旅遊。末了,老頭掏出名片說:「在這裡見面是個緣分!多咱到瀋陽,上我那吃餃子去,我請客!」

我也趕緊遞上名片,他身後一位女同胞,就把頭伸過來湊近看我的名片,看了一會,她「咦」了一聲,問到:「鄧友梅!你就叫鄧友梅?」

我說:「錯了管換。」

她追著問:「你是什麼地方人?」

我說:「山東。」

「山東哪個縣?」

「平原。」

「平原哪個村?」

「鄧庄!」

「我就是鄧庄的!」

說完她轉到眼前,沖我笑起來。

她50歲上下,戴副大光眼鏡,頭上已摻有白髮,健壯開朗,滿臉喜興。我們那村沒多大,可我就不記得見過這位體面大方的鄉親。

見我苦挖記憶,她又問道:「你認得張二德嗎?」

這句話聲音不高,對我卻真是「如雷貫耳」!

我忙說:「當然認得。」

「我是他的姑娘,叫張秉榮。」

這個張二德跟我可有一段歷史淵源。我們村當時有兩大家族,一個姓鄧,一個姓宋,姓張只他一家,是惟一的外來戶。我們那地方人不光種地,還愛練武,種地要犁、耙;練武要刀、槍。可沒人會打鐵。鐵匠出生在章丘,每年秋收之後春種之前,張姓父子兄弟結伴,用小車推著火爐風箱,鐵砧大鎚來到我村找活干,連打新的帶修舊的,年年都來,跟村人結下交情。終於有一次來了就再沒走。住在我家牆後。

抗戰開始後,我鄉成為抗日根據地。他們全家積极參加抗日活動,是可靠的堡壘戶。敵二科交通站就秘密設在他家。別人蔘軍都是換上軍裝,背上背包排著隊去入伍,很有氣派。我一參軍就當交通員,穿著便衣從我家出門走十幾步進了他家就算參加革命。那時張家仍然打鐵為業,張二德大概就是老二,他雖然住在家中,卻參加我們工作。為了工作方便,也出於親密感情,我們高站長認大嬸作乾媽,我也就跟著他喊幾個兄弟為大哥二哥。後來形勢變化,我南下編人新四軍部隊,數十年再沒回到過家鄉,張家兄弟在我記憶中漸漸淡漠了。

「文革」結束後,我收到一封從本溪鋼鐵廠來的信。信中說:「我叫張二德,是本溪鋼鐵廠老工人。我要找個人一直沒找到,最近從報上看到鄧友梅這個名字,跟我要找的人同名同姓,冒昧寫信打聽一下你是不是山東平原縣鄧庄人。抗戰時鄧庄有個地下交通站,你是否就在那裡當小交通員?」一下子,他們全家都在我心中復活了。我立即給他回了封信。他第二次來信說,找我的目的是請我為他參加抗戰的歷史作個證明,我當即給他寫了證明信。

我們恢複了聯繫,但沒機會見面。10年前,我隨陳玙同志應邀到本溪參加個會,報上發消息時提到了我。當晚老張拿著報紙就找到了賓館,相隔40多年沒見,誰也認不出誰了。他邀我到家中,跟他家人歡聚了一場,並沒見到他這位姑娘。

她看出我有點困惑,說道:「聽我爹說,那年你到我本溪家裡去過,我沒趕上。我自己家住在瀋陽……」

我再沒有什麼可懷疑的了,我們一塊看大象表演,看獼猴摘椰子,坐在一起,邊看邊聊。她告訴我,她爹爹弟兄幾人,多年前就離開平原老家,扔下小鐵匠當了大鐵匠,兩個到了本溪鋼廠,一個在包頭鋼廠,現在都已退休,她的丈夫姓徐,門當戶對。她在瀋陽開了家抻麵館。雖然沒作過買賣,可山東人講實在,有熱心,靠真材實料招引顧客。幾年下來果然取得了顧客信任,生意紅火。經濟改善後,就想出國開開眼界。她眉開眼笑地說:「感謝黨政策好,既給咱指出掙錢之道,還為咱打開了出國的門。要不然哪就輪到咱出國了?」

她說得很平淡,可我像聽神話!心想:這真是我房後張鐵匠家的姑娘?祖祖輩輩拉風匣,打鐵砧,她爺爺帶著全家從章丘搬到我村時,用一輛小車就都推來了幾輩子攢下的家當。下一輩人就這樣揚眉吐氣地出國了,她手上這幾件金飾物就比當年那一車子家當值得多!

我們看節目,有個年輕人圍著我倆轉,拿著個攝像機給我們錄像,一位年輕女士還幫他打下手。見我奇怪,秉榮介紹說:「別在意,這是我兒子、兒媳婦。他給咱錄下像拿回去給他姥爺看。」

我吃驚地問:「怎麼,你們全家都來了?」

她說:「生意做得這樣,孩子們都沒少辛苦,我慰勞慰勞他們,把全家都帶出來了。」

我和白令海被安排在另外的餐廳進餐,看他們飯菜上來,我只好告別。張秉榮急忙叫孩子寫了個字條交我。上邊寫了瀋陽「老四季酒店」地址和三個電話號碼,並告訴我:「打哪一個都行。只要說是鄧友梅,咱家人沒有不知道的。」

我拿著這張紙仍然感到這像是夢境。腦子裡是推著小車,滿面飢色到我村找生路的張鐵匠一家;面前是坐著飛機,談笑風生在外國旅遊的張秉榮一家!怎麼也不能把兩組形象連在一個畫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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