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儒君把《雪娘》譯稿拿來後,我一鼓作氣讀完近400頁稿紙,心情很不平靜。豐田正子善良溫厚、頑強堅韌的面影在眼前久久不散,彷彿又置身東京日光大廈的咖啡廳,她一面聽我講少年時在日本的生活情形,一面點頭說:「是的,從前的日本就是這樣,現在的青年人對此一無所知,有些老人也像是把這一切都忘了,全都浸沉在物慾世界裡。所以我要寫,要把這一切告訴年輕人,這是我們這代人的責任……」
我們常說中日關係密切,兩國人民有悠久的交往史,互相比較理解。這是事實。但有時會忽略另一半事實:在部分中國人心目中的日本人的「典型形象」,過去是兇惡殘暴的軍人和浪人;今天是身著時裝,腰纏萬貫,拿著照相機滿世界飛的大款。與此相關,就認為過去的日本只有「武士道」,避之惟恐不急;今天的日本遍地是黃金,趨之惟恐不近。
應該讓更多的人知道,扶桑三島上也有豐田正子這樣善良忠厚而終生坎坷的日本才女和她筆下掙扎呻吟在社會底層的日本勞動者。不論是在戰爭時期還是進入發達國家行列的日本,這樣的人都大有人在,而且他們承擔著日本經濟、文化發展的主要負荷。
豐田正子出身於小手工業者家庭,家庭貧苦,從上小學幾乎就過著半工半讀的日子。但她發奮圖強。好學不倦,很快就展露出奇異的文學天才。15歲時寫的作文,被人編輯成冊以「作文教室」為題在「中央公論」出版後,頓時成了日本最暢銷的讀物,很快被改編成戲劇,拍成電影,灌了唱片。豐田正子的名字一時間轟動整個日本。1938年9月3日報道說,「現今日本已經沒有人不知道正子的作文了。」川端康成先生寫文章說,「豐田正子的『作文教室』的魅力固然得力於她的性格和境遇,但它同時使我們懂得了文學才能的精彩表現方式……」
豐田正子出名了,但經濟狀況毫無改善。這位大名鼎鼎的才女仍靠在紐扣工廠做工得來的微薄工資糊口並養家。她根本不知道出版社給過稿費。不知道作品發表後還有德國讀者熱心為她寄來捐款以助她升學。因為她沒想到某些以虎狼之心對待中國人民的日本人搶掠欺騙自己同胞時也毫不手軟,沒想到編輯出版《作文教室》的大木先生會把她的全部所得吞為已有,連話都沒跟她說一句,以至大木先生得了病時她還辭去自己的工作,免費去看護大木先生,以報答他為自己編書的「恩情」!
從此,這位才女就在這個冷酷無情、爾虞我詐的世界上不斷受傷害、受欺騙中度過大半生。她名氣很大,但生活貧苦;他待人以誠,卻被人暗算;她愛情忠貞,卻屢遭背叛……慘痛的經歷使她認識到資本主義世界的罪惡虛偽,品透人生三味,使她選擇了獻身社會主義革命道路。
我初次見到這位大姐時,她也已是年過半百的人了。穿一件中國臘染的小褂,不做髮型,不施脂粉,走在東京的銀座大街,我們都以為她是從中國來的家庭主婦。可是在她溫良、慈祥的外表下卻跳動著一顆熱情堅強的心。有一天巴金先生要作公開演講,擔心翻譯成日文後的講稿不能表達原意。沒想到這位大名鼎鼎的作家自告奮勇地把這差事攬了下來。她像個小學生那樣拿到講稿連讀帶揣摩,整整準備了一夜。第二天看到她紅腫的眼睛,我都懷疑她是否還有精力到台上宣讀,可是一上台,她換了個人。她不是念而是背,不是背別人的講稿而是宣揚她自己的心聲。台下上千人都被她充滿感情的背誦所震懾,先是一片寧靜,隨著就傳來感嘆聲,當她情不自禁地邊讀邊流淚時,台下就傳來晞噓聲和哭泣。講完後全場起立向巴金先生致敬同時也向豐田正子致謝。電台作了直播。會剛散聽眾就紛紛打電話來請求把豐田正子的翻譯再重播一遍,而豐田正子這時卻在向巴金先生鞠躬說:「謝謝您給我替您讀譯稿的光榮!」
《雪娘》是她嘔心瀝血寫的一部半紀實性的小說。主人公雪娘就以她勤勞、善良、貧苦終生的母親作原型。用20萬字的篇幅,真實地紀錄了下層人家的生活史。使我們透過戰爭的硝煙和繁榮的氣泡看到普通日本人的善良心地和生活艱辛。
雪娘是明治年間出生的鄉下姑娘。幼年父母雙亡,兄妹三人靠年僅15歲的哥哥養活。哥哥背著最小的妹妹出門打工,挑水、做飯等全套家務勞動就落在5歲的雪娘身上。到了入學年齡,哥哥拿不出學費,雪娘只能替染房老闆帶孩子,背著小孩去上學,人家替她交學費。學校的課椅小,一坐下小孩就哭,小學課程她是背著小孩站在牆邊聽的。念到13歲,正式進染房做了工人,和哥哥共同承擔起養家的責任。
從兒童時期就受到命運磨鍊,使雪娘養成勇敢堅韌、樂觀爽朗、倔強而善良的性格。她可以為老闆一句不公平的指責而絕食,逼得老闆親自道歉,但事後她干起活來比以前還更賣力;她可以在第一次梳上島田髻的大喜日子,為了跟男孩子們賭水性跳進激流里游水,但贏來的餅乾她卻毫不小氣分給大家吃。
她向命運挑戰,到了成家之年,毫不猶豫地闖到東京,嫁給了一個勤勞刻苦、膽小而忠厚的手藝人留吉。丈夫不知疲勞地幹活,雪娘掌家省吃儉用,省下錢來埋在後院,夢想有一天攢夠錢自己開個洋鐵作坊,擺脫貧窮困苦。他們以不屈不撓的精神面對困難,以忍辱求生的態度吞酸咽苦,付出了畢生勞力。但他們不懂得在進入帝國主義、壟斷資本主義日本社會中憑個人奮鬥是無力回天的。先是資本主義世界經濟大蕭條,使他們成為一貧如洗的失業者;隨後日本軍國主義瘋狂地發動了侵華戰爭和太平洋戰爭,兩個兒子死在軍隊中。而惟一可以幫助他們的大女兒因長期營養不良得了嚴重的肺結核……在這大吞小、強食弱、步步陷阱、充滿危機的嚴酷現實打擊下,他們樸實而美好的夢想還是被打碎了!戰後日本雖然漸漸進入了經濟發展國家的前列,但勤勞儉樸的雪娘夫妻還要靠典當借債度日。子女們也仍沒擺脫窮困的陰影。好容易熬到兩個女兒結了婚,兒子也定下婚期,老兩口看到一點生活的希望了,丈夫因疲勞過度從高空作業跌下成了廢人,資本家推脫責任不給補償;兩個兒子在戰爭中死亡,政府卻遲遲發不下撫恤金。偏這時房價高漲,房東要把房子賣掉,如果他們不買就要被趕出門。百般煎熬,無情打擊使這位拼搏一生,從不低頭的善良女人倒了下來。失去生活能力的丈夫面對昏迷的妻子無告地說:「雪娘,你怎麼能扔下我一個人不管啊!」她在彌留之際又回到了滿懷信心和鬥志的青春時代,堅定地說:「好大的水呀……劃,用力劃呀!用力劃……」
就是在這樣嚴酷的生活背景下,作者懷著真誠的信念寫了大女兒和女婿為社會主義理想奮鬥,寫了雪娘的子女們在姐姐、姐夫的影響下由自發走上自覺鬥爭道路的必然發展。這甚至使善良的雪娘出自階級本性也對革命者產生了樸素而由衷的信賴,對雖然貧窮,但已建立了社會主義制度的新中國充滿嚮往。這裡沒有標語口號式的宣傳,沒有空洞的政治說教。作者只是用生活本身展示出日本普通人的理想追求和社會發展必然趨勢。小說科學而雄辯地說出一個明顯卻常常被人忽視了的真理。作為社會發展的一個階段,資本主義對封建主義來說是極大進步,但它有它的痼疾,它仍然要遵守發生、發展、衰落、死亡這個規律。作為經濟大國的日本,有它科學發展、經濟繁榮的光輝面,但也有其凄涼悲慘、殘酷陰暗的一面。
中日兩國人民確實有源遠流長的友誼史。正是因為這樣我們才更應互相加深了解。我認識許多把終身精力都獻給中日友好的朋友,他們的成就稱得上可歌可泣。中日兩國人民要世世代代友好下去,靠的就是兩國這些普通人民之間的共同努力。豐田正子女士就是其中卓越的一位。
我們有共同的理想,共同的喜惡,共同的文學觀世界觀,我們的友誼超越了國籍的差異,我尊敬地稱呼她為大姐。
正子歐內桑!祝你健康長壽,文運長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