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從報上知道哈里遜。索爾茲伯里去世的。美國發出的新聞說他的生命結束在汽車上,在從康涅狄格去紐約的途中。我馬上想起了新英格蘭那個與他同名,叫「索爾茲伯里」的小鎮,想起從那裡到紐約的高速公路。五年前他開車走這條路,把我送往紐約。
我很悲痛,失去了一個好朋友。
哈里遜·索爾茲伯里因為二戰中與蘇聯軍民共守在斯大林格勒,連續發出蘇聯戰場的消息而世界聞名,得過很權威的普利策獎。任過作家協會主席。他跟斯諾是朋友,斯諾早就建議他到中國採訪,向他介紹過中國共產黨的鬥爭情況。由於種種原因,他直到年近80才終於來到中國。他為紅軍長征的事迹所感動,便帶著心臟起搏器,沿中國紅軍長征的路線艱苦採訪了一路,在中國在海外採訪了上百名與長征有關的,各方面的人物。書印出來時已過了80大關。在中國,這個年紀的作者多半會用從容的方式「發揮餘熱」。他卻像年輕人那樣又作起寫「新長征」的準備。與此同時,他與卡曾斯、里斯等專家學者,積極為開創中美作家間定期對話熱心奔走。在中國作家馮牧、王蒙等合作下,1984年這個願望終於實現,此後數年間連續舉行多次。按年紀按成就按家產,他已算志得意滿的人了。仍如此拼搏,是他把工作看成個人的存在形式。這使我很感動。
我1986年到美國參加中美作家會談。他熱情接待。會議由雙方共同主持。互諒互讓,合作得順利愉快。我擔心記者一個個把作家單獨調出去訪談,影響會議進行。他便決定開幕時發布一次新聞,然後轉到海邊僻靜小鎮上關上門開會,謝絕採訪,會後再舉行一次記者招待會。他建議參加會談的雙方作家,應包括各種不同觀點和藝術傾向的人,要最有影響,最負盛名的人。我們便將與會作家的名單事先通告給他們,徵求他們意見。結果會開得很成功,氣氛極融洽。大家暢所欲言交流了創作觀點,探討了共同感興趣的問題。並為以後對談作了安排與設想。
「我要寫中國的新長征——改革開放。要採訪中國農村,這方面你能給我點什麼建議?」有次在海邊散步,他向我問道。
我說:「不要只看最好的,也不必專註最落後的。多看看中間的,一般的,傳統的中國農業地區,那是中國農村大多數。」
「具體地點你認為哪裡合適?」
我說:「可以去山東、那是中國典型、古農村區。」
再具體一點!
我說可以去我的故鄉平原縣。那裡從戰國時期就建立了縣治,而直到改革開放前,似乎還用傳統的辦法種地和生活。他欣然同意,並請我為他作嚮導。
1987年他又來中國。先去了南方,從南方打電話來約我在山東德州會合。
德州是我的故鄉,對他很歡迎,安排周到。我領他看了抗日戰爭戰鬥遺迹,看了農村和鄉鎮企業,訪問了幾家養殖、運輸、工商個體戶。請老農、基層幹部給他介紹歷史和現在的情況,還找了位熟悉歷史的作家介紹當年義和團起義的史料。他非常興奮,白天跑了上百公里,參觀採訪。晚上就用他那二次大戰的老打字機整理素材,不論干到多晚,不把一天採訪材料整理完決不上床。有天他約那位作家來談義和團。談到凌晨兩點還沒結束。我只得把作家叫出來,悄悄囑咐他適可而止。我說:「老頭是年過八旬的人了,不要累垮了他。」那位同鄉找個借口告辭了。後來老索知道這是我的主意,對我很不滿意的說:「你怎能這樣對待我,我是小孩子嗎?你的好意真叫人受不了。」
白天採訪,晚上整理材料。我倆只在車上才有空交談。有一天途中趕上了一個村逢集。他叫車停下,頗有興緻的到集市上走了一圈,他看中國農民,農民也看他。雙方都沖著對方笑,雖語言不通,但互相那友好的心意都表達無誤。回到車上他問我:「這地方是不是很少有外國人來?」我說:「今天可能是他們第二次見到外國人。」他問:「那第一次是誰?」我說:「二戰中的日本軍隊。」他聽了大笑。笑完說:「他們對我態度很友好,他們能分辨洋鬼子也有好壞!我喜歡這種毫無準備的見面,這才是真實的情形。」又說:「市場很興旺。當然生活水平還很低,但看得出溫飽已不成問題,而且有了閑錢。年輕人開始追求時髦了,你不見有人在買牛仔服嗎?鄧小平實在是個了不起的人。這裡人說改革開放這幾年。比過去幾百年的發展還快,這是可信的。我明白了為什麼改革開放政策在中國深得人心。」有一天參觀一個個體戶養雞場。那戶主是個刑滿釋放人員。曾因替日本侵略者效力判過多年徒刑。服刑期間學會養雞,釋放後正趕上改革開放,就自己辦起了雞場。富裕後很熱心公益,受到了政府和群眾歡迎。那人對老索招待當然很隆重。可是老索冷淡,稍看看就離開了。在車上我問他:「你好像對這裡不大感興趣。」他說:「我對為敵人效勞的人心裡厭惡。到這裡我只為證實一件事:連這樣的人經濟活動都得到政府支持,可見改革開放的決心。」
最後一天我領他到我的村子去作客。他跟我們村長和鄉親們暢談了兩個小時,又在村中參觀。我們村的經濟情況是中間偏下的。但家家都住上新房。唯我家仍是土房,因為多年沒有人住,快要塌了。我的堂弟覺得丟人,不肯叫他去看,他諒解的笑笑,沒有堅持去。但在車上表示很遺憾。同時對我說:「你無論如何再到美國時到我家裡看看,住幾天。不是紐約那個公寓的家。是康涅狄格一個小鎮。那個鎮的名字就叫索爾茲伯里。」
我問:「是因為你住在那裡,才起了這個名字嗎?」
他說:「不是的,完全巧合。但因為這個巧合,我更不願意離開那裡了。那裡才是美國,到了紐約不等於到了美國!」
1988年我參加完漢堡的「中國文化周」,應約轉道去了去美國。
我在紐約下機住了一夜,第二天便去了州立大學所在地阿爾伯尼。一進於梨華的家門。她就告訴我索爾茲伯里來過電話,叫我一到就和他聯繫。我立即與他通話。他問我何時能去他家?說他現在外地講學,我定下時間,他如期趕回家去。我說我在東部共要在三個學校演講,最後一講是耶魯,他請我在耶律演講完就到那所大學附近的一個小鎮機場與他見面,然後一同去康涅狄格的索爾茲伯里鎮。
這時正是新英格蘭一帶樹葉變紅的季節,從阿爾伯尼到馬薩諸塞,從麻省又到耶魯,一路秋山紅葉,如火如荼,美不勝收。演講很順利,玩得也很盡興。在耶魯演講完,詩人鄭愁予夫婦開車送我到約定的機場,已有個中國女孩在等候,是張潔的女公子張棣。索爾茲伯里為我們交談方便,特請她一同前去作客,為我們當翻譯。小張棣當時正在衛斯里女子學院讀書,離耶魯不遠。恰好又有幾天假期可以陪我們。
索爾茲伯里穿著異常整齊,打了領帶,從一架小飛機上下來,擁抱住我說:「好極了,你到底來到我家了。」我介紹他認識愁予夫妻。他就請他們一道去他家玩。我們五個人兩輛車立即奔向康涅狄格。
走了兩三個小時,轉過幾道小山,看見一汪清亮湖水和湖中小船,繞到湖後,便看到有條岔路,路口兩邊的樹上橫拉著一道鐵索,上掛著木牌,牌上寫了幾個字。老索停下車,跳出車門伸手摘下鐵練,指著那條岔路說:「從這裡起是我的地界,你們可以先在我家門口欣賞一下風景。」
只見四周一片青綠,林木蔥鬱,流水淙淙,滿眼野趣。不聞市聲。不遠處有一幢白色民居小房,房前吊著條小船,靜悄悄不見人影。
老索說:「那是我最近一家鄰居,最近好像進了城,所以幾公里內只有我一家人了。」
他擺手叫張棣開車帶路,開進他的地界,他在後邊把鐵練拴好,上了張棣的車,繼續前進。
走了約摸一公里,才到他家門前。
這是個白色的二層小樓,小樓後拖著一長條平房。夫人聽到車聲迎出來在台階上站定,笑容滿面跟我們招手。車開過正門在側面停下。老索下車後幫我拿出行李領我從邊門進了樓,打開一間屋門說:「這是你的卧室,在這裡進來要少走路。」
我把行李安排好,從樓後又來了一男一女兩個中年人。兩人都穿工裝褲,戴著勞動手套,男的拿樹剪,女挎著一籃蘋果。索爾茲伯里介紹說這是他夫人的女兒和女婿,住在只距此幾公里的地方,是來幫忙摘蘋果的。我這才注意到窗外不遠就是個小蘋果園。樹長的並不好。蘋果個兒既小,顏色也不鮮亮。索爾茲伯里說:「我不用化學肥料,連化學殺蟲劑也不用。你不要嫌它難看,可是絕對沒有污染。」
兩個年輕人跟我們寒暄幾句,放下蘋果拿起小籃,到房前菜地摘菜去了。我帶著好奇心跟著到地邊看了看,見菜長得也是又細又蔫。菜葉上滿是蟲咬的眼兒,那位女婿向我連說帶比劃的笑著解釋了一番,我雖然聽不大懂,但完全明了他的意思:有蟲子咬過,證明是絕對沒用化學藥品的,沒有污染!
這晚上索爾茲伯里就用自己種的蘋果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