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輯 服從命令搞創作

52年前,新四軍宣傳部編的小刊物「歌與劇」上發表了個相聲腳本「國大代表」,署名「鄧友梅」,主編張拓同志給我一斤柿子,這是我發表的第一篇作品,拿到的第一筆稿費。

人們問我什麼原因引起寫作的慾望?其實我根本沒慾望。上級命令,不寫不成。

1946年,我在新四軍當文藝兵。奉命演戲,奉命唱歌,奉命點汽燈。抗日戰爭剛勝利,我們跟全國人民渴望過幾天和平生活之時,國共兩黨和平談判卻告吹了,蔣先生甩開政協協議召開「國大」,在解放區引發怒潮。文工團要在群眾聲討大會演點快板、活報劇之類小節目助興。領導對我說:「你平時貧嘴瓜拉舌的挺能白話,用到正道上去,編個節目諷刺偽國大。」我說:「咱們不是正在排宋之的先生的《群猴》嗎?」他說:「那是正經話劇!要搭台演出的,那用你嗎?要你編的是在街頭路邊、聯歡晚會上用的。不用多深刻,只要能揭、露敵人逗笑觀眾就行!」

我只念過四年書,識字有限,可是演過戲,戲演多了肚子里有水詞,出敵人的洋相也不必有什麼顧忌。我在發揮充分的想像力狀態下連說帶比劃,編了個化裝相聲就叫「國大代表」,拉出去在群眾會上一演還真叫座。我們團老作家張拓同志兼任「歌與劇」主編他正找演唱材料發表,看了演出就叫我把詞抄到紙上送給他。我說:「有的字我會說不會寫。」他說:「不會寫就空著,我給填上。」就這樣完成了我的處女作。因為有不少字是他給我補上的,所以他給我柿子時還留下兩個自己吃。

後來戰爭打起來了,文工團由搭台演戲改作火線鼓動工作。白天打仗出英雄事迹,晚上我們編成快板歌詞演出。行軍時則要隨編隨唱。部隊在路當中行軍,我站在路邊看。看見走來的是炊事員,順嘴就編:「炊事員飯菜做得香又香,大蔥煎餅白菜湯,同志們吃了打勝仗,又抓俘虜又繳槍……」戰士們不管這有沒有模仿痕迹抄襲嫌疑,聽見唱的是他們,馬上樂得合不上嘴,一邊喊口號:「謝謝文工團同志打氣。」一邊加速前進。我見收到效果,也打心裡高興。感到總算為戰爭盡了份責任。宣傳科需要文藝材料編戰地小報,我記錄下一段交給他們,油印出來,我就成了撰稿人。

那時候問我:「為什麼寫作?」我只會說:「服從命令。」但事過半個世紀。我才發現雖以執行命令開頭,但堅持到後來就有了主觀因素。事實是我愛上了這種勞動方式,它能體現自己的存在價值。

全國解放,進入和平建設環境,再唱「炊事員飯菜做得香,又抓俘虜又繳槍」沒有人聽了。我奉命換一種生存方式,從演出團體調到了雜誌社。好在編快板編小說都是在「編」字上下功夫,我學起來總比學數理化容易點。就照葫蘆畫瓢寫起小說來。1951年,在趙樹理同志編的《說說唱唱》上發表了第一篇小說。

這時問我:「為什麼寫作?」

我的回答是:「木魚改梆子,將就材料。人總要有一技之長。學別的沒條件,只好寫小說。」

寫到1957年,惹出禍事,奉命停筆,改作體力活勞動。「文革」中在造反派關照下當了10年反面教員,本以為除了寫悔罪書不會再動筆。後來「四人幫」垮台了,鄧小平同志領導撥亂反正,又給了我藝術上第二次生命。寫得好不好是水平問題,寫不寫是態度問題。國家和人民的恩德無以為報,只好又拿起筆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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