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輯 從陳家白庄走出的文藝家

最近山東臨沂羅庄政協的鄉親來信,說他們要編本村的「文史資料」,問我能不能寫點東西。我放下手中正寫的稿子,回憶起陳家白庄來。陳家白庄是羅庄屬下一部分。這個村不大,但從這裡走出去的作家藝術家卻有一大串:音樂家、戲劇家、詩人、作家、書法家、畫家、電影明星……應有盡有!

因為這裡曾是「新四軍、山東軍區文工團」(簡稱軍文工團)的駐地。

1945年日本投降後,陳毅同志率新四軍部隊北上,與山東軍區司令合併,他身兼代軍長和軍區司令,軍部和軍區司令部就設在臨沂。這時正是抗戰勝利後短暫的充滿和平氣氛時期,毛主席與蔣介石在重慶進行和平談判。馬歇爾、周恩來、張治中三人負責維和的「軍調執行小組」經常派人來臨沂搞聯絡,聯合國善後救濟小組在臨沂設辦事處分配救濟物資。地方上忙於減租減息發展生產,部隊動員精簡復原,準備整編。文工團宣傳教育,接待交流工作忙得熱火朝天,演出的地點主要在城裡,軍部分配的駐地就在臨沂城中心。轉過年來進入1946年,蔣介石調兵遣將就緒,丟開政協決議要召開偽「國大」,局勢驟然緊張起來,城裡駐軍已不適宜,開始向鄉下疏散,新四軍領導機關駐到城南羅庄一帶。我們移到屬羅庄鄉的陳家白庄。

陳家白庄的老鄉對文工團熱情歡迎。各家房東就把房子騰空,打掃得乾乾淨淨。大部隊到達時村幹部們把鋪草都給預備好了。全村群眾都到村前夾道歡迎。我們班住在村中間偏西一個夾道北頭,有三間正房、三間東屋、兩間西屋。房東大娘和他兒子住正房,我們全班住三間西屋,東屋住的是兩位剛從濱海調到我團寫劇本的老同志。其中一位就是後來成了上影著名導演傅超武。房東只有老大娘和兒子兩人,大娘年歲已大,重勞動活都是兒子一人干,院子里原來比較髒亂。我們住進後,按傳統把挑水掃院子的零活全包了下來。正房檐下掛了木箱,養了不少鴿子,原來正房窗台上下鴿子糞成堆,我們來後每天都給掃得乾乾淨淨,還把鴿子糞給堆到一塊替房東積肥。大娘高興得合不上嘴,趕上星期天我們改善生活領回面、肉包餃子,她都搶著為我們幫忙。平時我們在院中活動,老大娘就坐到門檻上看。我們練歌她當聽眾,我們聊天她撿笑。

「新四軍、山東軍區政治部文工團」,在當時可算是山東根據地最高文藝團體之一,其成員既有參加過抗日戰爭的老革命,也有來自上海、北京、濟南的專家名人。原團長陸萬美曾擔任過「抗演六隊」隊長,後來接替他的張望同志是老新四軍。著名的作曲家李淦(水金)是我們的教導員。副團長黃燦出身於元老級話劇團體「南國社」。下邊的人也不弱,以「戲劇股」來說,股長白文來自上海,苦幹劇團的台柱之一,和石揮、張伐、黃宗江等同為「苦幹劇團」的台柱;副股長是新四軍中的藝術骨幹,能導能演,紅遍蘇中、蘇北,建國後當過兩個部副部長的丁嶠;鄭重是40年代紅遍南北的電影明星,布加里是聞名魯中魯南根據地的革命藝術家……在他們指導、帶動下,一批年輕同志經過努力學習和工作鍛煉,已顯露出藝術才能。其中不少人在建國後成了各自領域的名家。如畫家彭彬,詩人顧工,音樂界名指揮胡德楓,女高音歌唱家馬旋,書法家姜東舒,電影女導演董克娜,電影演員鐵牛,李玲君,孫永平……

文工團在陳家白庄這段時期,有幾件事值得一記:

一是迎接東江縱隊。1946年夏季,中國共產黨為促進和平嚴格執行和談協議,把堅持在廣東抗戰的東江縱隊調遣到山東來。山東軍民出於對廣東同志忍痛離鄉的同情與敬佩,作了充分迎接準備。東江縱隊是乘美國軍艦由廣東到煙台的。有人在船上受美國海軍的歧視與慢待,同志們為顧全大局忍住了滿腔憤怒。登陸後步行由膠東開往臨沂,幾百里路程;沿途都是彩棚戲台,歡迎的隊伍不斷,慰問的歌聲不停,相比之下山東軍民階級感情令東江兒女由衷感動。軍文工團的演出點設在臨沂城東四十里的相公庄,舞台就搭在大路邊。連續為過路的東江縱隊官兵演出了一星期。常常是台上演出台下喊號,官兵們用現學的北方話:「謝謝新戲官(新四軍)的同記(志)們啦,我們一定要跟你們一期(齊)保衛山東解放區,我們還要打肥老嘎去(打回老家去)……」他們的革命信念也激勵了山東軍民並肩戰鬥的決心。

二是文工團鼓勵大家除在本職工作上精益求精外,業餘時間也用來勤學苦練以增加點修養與能力。有人練歌,有人練畫,有人學習寫作。白文在這裡寫出他頭一個劇本《五蓮山》,顧工在這裡寫出了頭一個《發洋財》,董克娜、鐵牛、李玲君、孫永平都是在這裡第一次登上舞台的。

三,文工團把陳家白庄看做自己的家。排了新戲,照例先演給鄉親們看一場,聽取大家意見,然後才正式到部隊演出。鄉親們在看文工團節目中也提高了覺悟,當年秋天翻身群眾掀起參軍熱潮時,陳家白庄一次有十來個青年參軍,全被我們文工團接受。參軍青年披紅戴花,騎上扎了紅綢帶的馬;文工團同志組成樂隊秧歌隊敲鑼打鼓吹拉彈唱,從陳家白庄出發往南往西到羅庄一帶遊行一圈。出村時參軍青年從各自家中由鄉親送出來,回村時文工團領導帶隊迎接到歡迎大會會場,老同志幫他們換上軍裝,陪他們參加歡迎宴會,新同志親屬和村幹部全被請入席。從這天起陳家白庄才有人走進藝術隊伍,其中有好幾位後來都成了在北京、上海等地工作的樂手、電影從業者和藝術家。也有在戰場上立下過戰功甚至光榮負傷落下殘疾後,轉業還鄉的,他們回鄉後又在家鄉經濟建設中做出突出貢獻。如我的老戰友陳進田、陳寶田,雖然已經取得了不小的成就,如今仍在為建設家鄉而奮鬥不息。

前幾年我和老戰友顧工一起回陳家白庄看了一下,回北京後丁嶠、馬旋、彭彬都向我們打聽老鄉們的情況。轉眼過了半個多世紀,但對我們來說,只要一息尚存,絕不會忘記和羅庄一帶人民血肉相連的情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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