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海戰役已經過了一年了,當我們慶祝淮海戰役一周年紀念時,不由地想起了我們那時所作的火線文藝工作,我們找出了那時的日記大家輪流地朗誦,最後大家都覺得應當摘出幾段來寄給「文藝報」,從這裡也可以多少反映一些在戰爭中部隊文藝工作的情況。
從接受下某縱展開火線文藝工作的命令,到今天已經是第四天了。前天到達了縱隊政治部,由於部隊要迅速地向西追擊從徐州逃跑的敵人,所以一直到今天,政治部宣傳部長賴少奇同志才抽出一點空子來給我們指示工作。並且詳細地介紹了部隊的一般情況,具體地指出我們應該深入野壕地堡,和戰士們打成一片,號召我們在戰鬥中學習,也就是說以實際行動來響應毛主席提出的文藝工作者要為工農兵服務的號召。
夜行軍,繼續向西追擊,敵機在我們前方轟炸得很兇,隱隱的可以看見炸彈的火花和因被炸而起的濃煙。照明彈在空中擺了個半圓形的圈,機槍聲和著爆炸聲,響成了一片,根據經驗判斷,前頭部隊已和敵人接觸了,更確定地說是把敵人包圍了。在路上大家都交談著怎樣到戰士群中去開展火線文藝工作,和互相間表示為兵服務的決心。
走得很快,白天所看到的被炸的那個村莊,現在已橫在我們面前,在離莊子三里路的地方休息,在這裡就嗅到了火燒的焦味。從莊裡逃出的老百姓口中知道這個庄就是早就聞名的「雎溪口」。他們說白天飛機在這莊上炸了有一下午,村西頭300多家著了火,逃出來的人就是遭難者。一個年輕的小夥子說:「日他娘,前三天龜(國)軍還在這鎮上造謠,說共產黨殺人放火,無惡不作,看吧,誰要老百姓死,誰要老百姓活,一看就明白了。今天要不是過路的解放軍同志幫著救火,我看全庄連根草棒也留不下。」在路上大家回味著老鄉們的話,腿上似乎更有勁了,有些同志低聲地唱起來——
追上去,追上去,不讓敵人喘氣,
追上去,追上去,不讓敵人跑掉,
看敵人動搖了!
敵人潰退了!
敵人逃跑了!
經過這幾天的追擊,終於把敵人包圍了。我們這個組一行11人,到23師政治部去,路上被敵機發現了,向我們反覆地俯衝掃射,飛機走後,我們幾個人全站了起來互相看了看,意思是:「不錯,都還活著,一個也沒少。」組長陳明同志說:「這是第一次考試。」
師政治部主任對我們表示歡迎,並且介紹了該師各團的戰鬥情況。我們又分開了兩組,下到團里去,我們這一組(七個人)到了69團,團首長又介紹了一下各營的戰鬥任務,知道一二兩營都已投入戰鬥了,二是決定爭取今晚在三營做第一次的「火線演出」。這樣,我們就一面打電話通知留在縱政的同志們,叫他們來參加演出,一面為演出做準備工作。我們到了三營,營首長也對我們表示歡迎。當我們說今晚要演戲給三營同志看時,他們更是喜歡的不得了,並且說要做什麼準備工作告訴他們去做。我們想了一下,除去作為舞台裝置用的四根擔架桿之外,別的實在也沒有什麼可準備的,於是就請他派人找來了四根擔架的杆子,都很奇怪問我們幹啥用,我們說「演戲」,他們說:「打仗的時候你們還能演戲嗎?」我們覺得這句話說明我們過去在戰爭中工作的太不夠了。我們回答他說:「你們在火線上打仗,我們也就能在火線上演戲,別說這裡離火線還有一二里啦!」他們笑了。他們說:「文工團進步啦!過去演一個戲,頭一天就搭檯子,到第二天天黑還搞不好。現在說干就干,兩個鐘頭就可以演齣戲來,這不是進步了嗎?」便都自動地幫助我們埋杆子。天將黑時,住在縱政的同志們,由團長帶著來到,於是第一次火線演出便開始了。
我們放幻燈(戰士們叫它土電影),唱歌,內容是表揚該團在淮海戰役第一階段的英勇戰績。最後,我們演出秧歌劇《火線愛民》。在演出的過程中,敵機不斷來偵察,每當它一來我們便把汽燈放到刨好的土坑裡,它走了,我們就把燈掛起來繼續演出,戰士們開玩笑地指著天空叫道:「喂,下來吧,下來看戲呀!」
戲演到一半的時候,團部下來了命令,叫三營馬上投入戰鬥。這樣,戲便停止了。指導員上來開始作戰鬥動員:「同志們,我們接到了命令,馬上投入戰鬥。文工團同志們這樣關心我們,到火線上來給我們演戲看,我們要以行動來感謝他們。我們要勇敢戰鬥,爭取上電影(指幻燈),上歌子、上戲,大家有決心沒有?」……「有!」像倒了山一樣的呼聲,在台下響起來。戰士們提起槍向火線上跑去,我們用歌聲、口號聲,歡送著他們。一個昨天才投誠過來的蔣軍士兵,看著跑步下去的部隊說:「解放軍在火線上還有戲看,士氣怎麼會不旺盛呢?」
下午,師指揮所來了命令,叫該團「插敵縱深」打「中心開花」去。根據這種情況,我們決定在部隊行動時做一次火線鼓動工作。於是我們幾個研究一下並且分了工,兩個同志拉胡琴,兩個同志唱,兩個人下去馬上收集材料,了解各連的具體任務,寫出各種對象不同的快板和歌子,另外一個同志領導大家喊口號。分工以後,就動手做,我們在部隊必經的路上,選擇了一個地方休息下來,等候部隊,大約兩分鐘之後,先頭部隊已走到我們面前,我們的胡琴響了,領唱的同志開始唱起來——「同志們英勇上前線呀嘿,爭取立功做模範!」戰士都笑著走向前去,有的向我們點點頭說:「一定立一個大功回來!」有的向我們招招手,我們的節目也變化著,一會兒唱,一會兒喊口號,一會兒數快板,最後在隊伍後面走的是幾個炊事員,我們馬上編了一個快板——「炊事員,努力干,一樣立功做模範!」「炊事員把飯做的香,一定能把英雄當!」一個老炊事員摸了摸鬍子,笑嘻嘻地說:「好!一定要把英雄當!」
我們往回走時,背後響起了激烈的槍炮聲,一團團的白煙升起在黃昏的天空,我們都愉快地說:「又是一個勝利仗。」
上級來了命令,叫我們所有的部隊,緊緊地圍住杜、邱、李三個兵團。這樣,各部的戰士們,在敵人的周圍都築起了工事,這叫做軍事包圍。而在戰士的後邊,是各部的文藝工作者,就叫做「鑼鼓包圍」,自從戰士們都進人工事以後,我們的工作方式,也就由各村巡迴,而變成地堡訪問了。
昨天下午,到一營陣地上去工作。我們才進入地堡,胡琴還沒有定好弦,敵人的炮彈就在我們附近爆炸了。於是上級又命令我們撤到半里路後面的二營去,因為敵人集中力量向一營的陣地猛攻,企圖突圍。
二營陣地上,卻和一營兩個天下,這裡一切都和平常一樣,好像戰鬥的地方並不在離此半里路的地方。
戰士們要求我們唱「白毛女」,我們就把胡琴一拉,放開喉嚨唱了起來。唱過以後,我們又教他們唱歌。這樣,一直工作到天將黑的時候。——在回來的路上,我們經過炮兵陣地,我們站在大炮旁看開炮,看遙遠的冒著煙的敵人的坦克車在慢慢地爬動,終於停在地上。炮兵們要求我們唱歌,我們說:「唱歌會影響你們打仗,明天一定來唱給你們聽。」當我走在塹壕里的時候,我們的小組長陳明同志說:「我有兩句快板可以作為我們工作的要領。」我們問他是什麼,他說:「一把胡琴一張嘴,不怕炮彈多跑腿。」我們要他解釋,他說:「一把胡琴一張嘴,是說我們在火線上只要一把胡琴和一張嘴,就可以『作戲』。不怕炮彈多跑腿,是指不怕流血犧牲,工作艱苦深入,不怕疲勞的意思。」我們都說:「好,將來做工作總結時,一定把這兩句快板放進去。」
照例,每晚一次炮擊。這炮擊成了我們的計畫表。每天,都是炮擊後五分鐘,開始總結彙報今天一天的工作和布置明天的工作。開過這個會,也就是休息或移動陣地的時候了。而今天,卻是例外,事情是這樣的:
會剛開完,團政治處主任來了,一進門,先向大家道了下辛苦,接著說:「今天一營二連的一排,打得很好,他們一個排打退了敵人一個營帶五輛坦克的進攻,並且還殺傷了一百多敵人和擊毀了一輛坦克哩。明天,我們準備給他們在前沿陣地上來一個火線慶功,你們看怎樣?」「好哇,要是這樣的話,那我們馬上就準備起來,馬上就去派人收集材料,連夜編好,明天就表演才好啦!」我們都被戰士們的英勇感動了。團政主任很高興我們的工作熱情,並且說:「如果這樣,那我派騎兵連夜把你寫的東西送縱政去印。」我們經過一個短時間的討論後,決定派我和黃石文同志下去收集材料,我負責寫了一個鼓詞,他負責寫一支歌子,這一切都要在「啟明星」出來以前脫稿。
夜,靜靜的,天空上陰雲密布,除去偶爾一二聲冷槍和幾個照明彈劃破冬夜的沉寂外,簡直感覺不到我們是在戰場上。由於走得急,險些被蔣軍留下的屍體絆倒。大概二十分鐘以後,我們走到一營的陣地。和營指揮員說明來意後,他便派通信員送我們到二排休息的地方。這是一間被炮彈打壞了的房屋。戰士們正在總結今天的戰鬥經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