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過境遷 法國人吃什麼

被侍者的正裝、明麗的擺盤和璀璨的價格標籤布置到如夢似幻的法式大餐,很容易讓人以為法國人都吃這玩意——若抱持這種想法,便不免落入「上海人都在外灘和南京路步行街」、「巴黎人天天去埃菲爾鐵塔和香榭麗舍」的窠臼了。

法國還不叫法國的時候,法國大餐自然也影蹤全無。皮之不存,毛將焉附。且說這地方,本來叫高盧,羅馬人把他們當蠻族,不相信他們有什麼飲食文化。這方面,高盧人也確實吱聲不得:往前推兩千五百年,他們往羅馬人那裡送鹽、鐵、錫和每年兩萬名奴隸,換羅馬人的葡萄酒。到凱撒帶著軍團,蕩平高盧之前,高盧人跟羅馬人買過一億瓮——確切說,是特製的雙耳尖瓮——葡萄酒。

法國要低聲下氣跟義大利進口葡萄酒,擱現在簡直是反天了,但那會兒,高盧人沒話說。他們的飲食手段,都是跟羅馬人學的。羅馬有些記錄說,高盧人對飲食粗糙到這種地步:他們把調理飲食和收拾傢具,都用一個詞——就這麼粗氣。

當然,羅馬飲食也不是全無長處。公元4世紀末的一些食譜里留下了些記錄:羅馬人當年吃的如今法國人還在吃的,包括動物肝臟、烤串兒、肉腸、布丁、臘腸、白煮雞、火腿等等,都是跟肉蛋奶較勁的東西。

中世紀,法國人吃東西有了些南北分界。比如諾曼底一帶靠北,就愛喝肉湯、烤個野豬、宰個天鵝之類;南方則學義大利和西班牙,用各類石榴、檸檬等水果來調味。貴族吃東西和全歐洲路數一樣:崇拜東方香辣料,生薑、肉桂、肉豆蔻,不管新鮮與否,撒起來不要命,連酒裡面都要灌上。因為生活比較單調乏味,於是格外需要刺激,烤個野豬,都要一邊染綠,一邊染黃,好看比好吃更重要。平民階層的變化,是麵包成了主食,實際上,麵包在法國人生活里,還不止用來吃。中世紀時,法國人會直接拿幹掉的麵包當盤子使,甚至可以拿來盛湯。當然,麵包被湯泡軟了,偶爾也能吃的——雖然聽上去挺可怕的。除了麵包,也吃吃大蔥、韭菜、牛肉、羊肉、豬肉和各類魚。熱食甚少,新鮮肉也不多,好處是上桌也不燙,大家撒開胳膊,用手指揸著吃——也不是天生野蠻,喜歡用手,只怪那會兒,法國還沒有餐具這玩意。法國人缺肉食到什麼地步呢?答:到了16世紀,哥倫布都發現新大陸了,法國那邊亨利四世王爺還在發布承諾,要讓法國人民實現如下夢想:

「每家每周,吃一隻雞!」

話說,法國人那會兒有錢人家,也不會一家圍著一隻雞打轉了——吝嗇鬼除外,真有富豪吝嗇鬼一頓飯,男主人吃倆雞翅,女主人吃倆雞爪,大家就著湯喝麵包的——正經請人吃飯,菜總在三道到十二道之間,但那會兒法國人上菜與今日中國鄉間婚宴類似,一口氣把菜上全了,堆得滿桌都是。當然,義大利人覺得,法國人還是有進步的:咱義大利11世紀就在用的刀叉,法國人終於也用上了!——雖然晚了五百年。還得虧從佛羅倫薩嫁到法國來的凱瑟琳·美第奇,不辭辛苦帶了許多文藝復興的寶物過來,讓法國人開了眼界:喲,刀叉;喲,冰淇淋;喲,香水!——天曉得:1538年之前,法國宮廷里就沒見過陶瓷餐盤,連鐵的都沒有!

當然,這裡還不能嘲笑法國人。1611年,英國旅行家托馬斯·科里埃特先生寫了本書,說他在歐洲大陸看見神奇的東西:一個是傘(對,那時英國人不知道傘),然後就是義大利的刀叉。英國人對此大惑不解,戰戰兢兢。此後一百年間,英國鄉村對刀叉都有微詞。鄉紳們覺得:刀叉大了,容易割傷舌頭;小了,太不男子氣;安全又男子氣的?還是用手吧。須知科里埃特先生已經是與莎士比亞同時代的人了,而莎士比亞那寫出37部偉大戲劇的雙手很可能抓著食物填肚子,感受如何呢?

大航海時代拯救了全歐洲人的舌頭與腸胃:歐洲人見著火雞、巧克力、咖啡、土豆、西紅柿、四季豆、玉米時,一定感激涕零,覺得造物主終於恩寵他們了。17世紀,法國廚子把一切蔬菜都當作寶物,除了土豆——直到1772年之前,法國人都把土豆拿來餵豬,並且覺得英國人吃土豆簡直是把自己跟豬混為一談。也是在17世紀,法國人開始正經吃餐後水果了,雖然新鮮水果難得,有時只得用蜜餞代替,但至少法國餐里有了「餐後甜一甜嘴」的概念。

18世紀,人類物質稍微豐足了些,貴族們逮了機會,捨命吃肉蛋奶,於是在18世紀,香檳、鮮奶油和蛋黃醬都入了法國菜譜,後來這些習俗也流到了英國——雖然英法常年打仗,但到18世紀末19世紀初,英國貴族也以講法語、吃法式菜為榮了。結果就是,偉大的威靈頓公爵,在他老人家胃口不那麼好的日子裡,早飯只吃兩隻鴿子、三塊牛排、3/4瓶莫澤爾葡萄酒、一瓶香檳,其他麵包和茴香酒等再說。壞處呢?嗯,如富凱、孔岱親王這樣的法國大佬,吃飽喝足了肉蛋奶,一個個晚年被痛風所苦。於是在18世紀末,法國廚子先於歐洲各國,第一個提出了「也許吃太多肉不太好」的健康飲食概念。

一個傳奇故事:17世紀時,法國貴婦瑪麗·德·塞維涅給女兒寫信說了件事:「這是頓很好的晚餐,大家散步、打牌、打獵,到處都是水仙花的芳香,到處都如魔法般美妙。」——但這信背後,有段血淋淋的故事:前一天是周四,孔岱親王家的廚子弗朗索瓦·瓦泰勒安排飲宴,以應付國王路易十四的來訪。當晚煙花噴泉、盡幻極夜,大家都滿意,唯獨瓦泰勒很緊張。他發現不請自來的客人太多了,第二天恰是星期五,羅馬天主教規矩要吃海鮮,瓦泰勒聽人不斷報告說海鮮數量不足,緊張到接近崩潰,久等海鮮不至,終於回到房間去,舉劍自盡了。他剛死不久,海鮮便送到,路易十四都覺得遺憾:「他心中自有他要捍衛的榮譽。」當然,也就是路易十四朝,弗朗索瓦·皮耶爾這位廚子編出了《法國廚師》這本書,五年內加印十二次,開始了烹飪書籍在歐洲的暢銷。自那以後,法國飲食才漸成體系:減少東方調味品,大量用自製調味汁,果醬和果凍的出現……都是一個廚子靈機一動,編了書的緣故。妙在為了營銷這書,皮耶爾還借了半世紀前亨利四世傳奇廚子拉瓦赫內的名字,吹說是他老人家的獨門秘籍呢。

真正讓法國餐飲業騰飛的契機,非常的妖異。1789年法國鬧大革命,轟轟烈烈折騰了近三十年。這期間,貴族倒台,國王斬首,拿破崙呼風喚雨,你方唱罷我登場,轟轟烈烈。大時代風起雲湧之時,偉大的廚子怎麼辦呢?主人倒台了,貴族沒有了,廚子們就出門,去開飯店了——這是歐洲大陸第一批主廚飯店的出現。實際上,當時的名廚安托內·鮑威耶,還開了歐洲大陸第一家麵包房。

19世紀,先是出了一批美食評論家,劃拉出了一堆作品,比如布里亞·薩瓦蘭先生的《廚房裡的哲學家》,比如大仲馬——他可不止寫小說——搞出來的《美食詞典》。夏爾·蒙瑟雷先生創辦了法國第一份美食報紙。19世紀新出現的中產階級,把這些讀物和報紙一股腦兒消化了,學全了,去巴黎街頭各類新開的餐廳里頤指氣使。恰好1822年前後,巴黎開始大規模建造玻璃和鋼鐵的拱廊,設置百葉窗,逛街購物環境大為改良。餐廳老闆們也聰明,巴黎遍地都是藝術家,抓一把來,請他們給設計菜單,用秀雅字體、美麗紋飾,讓食客們有情緒——美國人則要晚半個世紀,才開始滿紐約抓年輕姑娘,給餐廳菜單打字呢。

這裡的問題是,法國人開始改善他們上菜的方式了。先前的傳統法式上菜法,是所有菜一口氣擺滿桌子,不管好不好吃,看都看飽了;19世紀前半葉,法國開始有貴族用俄式上菜法:一道菜一道菜,頭盤、主菜、甜點,慢悠悠地來。這就顯得有品位有次第,不再是宮廷女畫家勒布蘭德的說法,「大家把臉沉沒在滿桌吃食里」。

亂世出英雄,於是偉大的馬利·安托內·卡漢梅先生,站上了時代巔峰。這位先生生在法國大革命開始前五年,十歲時在亂世里被父母遺棄,依靠天分和野心踏上了征服廚房之路:他用著名的「拼裝點心」——用糖漿、牛軋糖、杏仁、棉花糖擺出華麗的雕塑形態而名滿巴黎,他為外交大臣塔利朗一口氣編出了一整年用的菜單,而且全用上了當季適合的食材,因此,連拿破崙都知道他的名字。拿破崙倒台後,他去倫敦,為攝政王和喬治五世做過飯。他的名氣如此之大,於是彼得堡那邊,俄羅斯的亞歷山大一世都召喚他去,甚至不用他做飯,只是請他當座上賓。最後,他回到巴黎,為富可敵國的羅斯柴爾德家族當主廚。

他是史上第一個「高級大餐」的「大主廚」,他做了許多先鋒意義上的大事,比如:食物的精加工;使用各類植物調味料和新鮮蔬菜;發明了一些經典的醬汁和配料;完全改變了歐洲王室的飲食品位;設計了第一頂標準的「廚師高帽」;出版了偉大的法餐食譜《法國廚藝的藝術》;開創了建築造型擺盤藝術;確立了四大醬汁:德國汁、白汁、西班牙汁和天鵝絨汁。至今,這位先生的肖像還在法國烹飪大師協會的牌子中間擱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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