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個義工 九

唯一沒賣的是郊區的一間小公寓,我和媽媽最後的棲身之所。

家徒四壁,我們倆擠在一張床上,半夜經常聽到媽媽夢裡的痛哭聲。

那天夜裡,媽媽又在哭,我悄悄起床,躲到廚房裡抽自己嘴巴子:20萬元,剛好是你上一個學期花掉的錢。我一下接一下地抽我自己:你還想買車呢你,你爸爸死的當天你還想買車呢你!

現在怎麼辦?把這個小房子也賣了抵債嗎?然後怎麼辦?流浪街頭去要飯?

賣了這個房子,就不用去要飯了嗎?家裡快要斷水斷電,已經湊不出半個月的菜錢……

門忽然響了,都凌晨四點了,誰這麼用力地踹門?聽動靜好像不止一個人。

他們好像喝了酒了,凶神惡煞般地喊:滾出來!沒錢還就拿房子還!

他們一邊喊著開門開門滾出來,一邊玩命地踹門,一聲比一聲響。

牆皮噼里啪啦往下掉,媽媽光著腿裹著被子跑出來。她像個孩子一樣死死地拽住我的胳膊,哆嗦著問:怎麼辦?

媽媽嚇得快癱倒在地上了,她養尊處優了半輩子,從未遭遇過這種場面。

我使勁用肩膀抵住門,苦苦哀求:各位大哥,現在已經很晚了,實在不方便開門,你們明天再過來好嗎?求求你們了……僵持了整整一個多小時警察才來,應該是隔壁鄰居嫌擾民,報了警。警察在門外訓斥了幾句,我和媽媽躲在門裡,大氣也不敢出地聽著門外的動靜。好了,終於結束了,搶房子的人散了。

我剛把媽媽扶上床,門又響了,他們又回來了,這次不是踹,明顯是在用肩膀撞。

我慌忙撥通了派出所的電話,可他們說:你們這是私人財務糾紛,你們自己解決吧。然後電話就掛了!當時整個心都冷了,想喊想罵,卻不知道該罵誰,罵什麼。

門被撞得咔嚓響,聲音明顯不對了,我趕緊跑過去用力抵住門,一側頭,媽媽也跑過來了。

她嘴唇咬著,一邊哭,一邊和我一起用肩膀抵住門。門每被撞一下,她就搖晃一下,披頭散髮,臉已經哭花了。不知怎的,我眼淚唰地下來了……我爸爸死那天我沒哭,討債受辱我沒哭,現在我是真想哭了。

眼前一秒鐘就花了,腦子裡一片空白,等再反應過來時,廚房裡的菜刀已經跑到了我手裡,我正發瘋地劈著門。一邊劈砍,一邊喊:門不用你們撞,我自己劈開!誰敢進來我連他一起劈開!

……

門外終於安靜了,菜刀深深地嵌在門板上。

媽媽已經嚇得哭不出來了,她蹲在地上縮成一團,鼻涕眼淚把頭髮糊了一臉。

我跪下,抱住她,她驚恐地想掙扎,我使勁把她摟緊,腦袋塞進她懷裡,嗷嗷地大聲哭出來。

原來落魄的滋味是這樣的,原來家徒四壁無力還債的滋味是這樣的。

換作半年前,打死我也不可能相信我們一家人會被這區區20萬元逼瘋。

太難受了,我寧可自己從沒在那個富有的家庭里生過長過,這樣就不用生吞這巨大反差帶來的折磨。

我心裡想:已經是絕路了,死吧,乾脆死了吧。

哭完了就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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