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到木頭,是四個四天後。
那時毛毛剛剛失業。
他自己倒是無所謂,夜場的工作幹得太久,女朋友交得太多,生物鐘也太紊亂,正好獨自蝸居一段時間,練練啞鈴練練吉他,藉機休整。
穿著紅內褲的毛毛打開門,又嘭的一聲關上了。
他隔著門喊:我勒個去!你怎麼陰魂不散?
木頭輕輕敲門:毛毛毛毛,他們說你好幾天沒下樓了,失業而已啊,你不要餓著自己,我帶了便當給你吃……
又是秋刀魚嗎?又是蟹肉嗎?又是車嗎?
毛毛拉開一點點門縫吼:我跟你說,你別逼我!小心我打你啊知不知道!
他說他打起人來連自己都害怕,所以木頭最好趕緊跑遠一點兒比較好。
木頭確實很害怕,一邊害怕一邊敲門,就是不走。
她說:毛毛,我知道你煩我,但這是最後一次還人情了,我保證是最後一次。
她不僅僅是來送飯的,還送來一份工作。
毛毛那時收入頗豐,他是個搶手的夜場管理人才,不找工作,工作也會找他,本不需要她救濟。
不過既然是最後一次,那就遂了你的心愿吧。
毛毛颳了鬍子,被木頭領去面試工作。
毛毛沒想到,這個叫木頭的笨姑娘能量居然這麼強。
沒有面試,沒有入職考核。
她直接把毛毛領進環島路上的一家堂皇森嚴的大公司,指著一張辦公桌,怯怯地說:你以後在這兒上班行不行?
她說:我了解過你之前的工作履歷,你是個策劃能力很強的人,這份工作你肯定能勝任。
旁邊的人七嘴八舌插話:就是就是,你看你看,毛毛先生一表人才,哇,脖子上的金鏈子還這麼粗……一看就很時尚很有品位,咱們公司就缺這種個性人才。
木頭一臉紅暈地飛走了,兩隻手捏成小拳頭,攥得緊緊的。
毛毛懷著滿腹的狐疑,在這家知名公司的企劃部辦公室里坐下。
木頭和毛毛說話總是怯怯的,好奇怪,怎麼公司里的其他人見到木頭也是小心翼翼的?
同事對毛毛客氣得要命,完全不把他當新人。
毛毛揣測,木頭貌似是個富家女,說不定這家公司就是她爸爸的,人們是看在小公主的分兒上才對我這麼客氣的吧……
白手起家打天下的苦孩子大都自尊心強,毛毛有點兒後悔應承這份工作了。
他上班不到一天,就跑到部門主管面前嚷著要辭職。
主管客氣地字斟句酌:毛毛先生,你就這麼走了,總經理面前我不好交代……
毛毛說:你不用交代,讓總經理的女兒自己跟總經理交代就好。
他忿忿地說:我靠自己的能力吃飯,不需要富二代的可憐!
主管看毛毛的眼神開始迷離。
他張著嘴,好像看著一隻忽然開口說話的南瓜。
……
總經理沒有女兒,總經理就是木頭,同時她也是這家公司的股東。
木頭不是富二代嬌嬌女,也沒有毛毛想像的那麼木頭腦袋。
寶馬車是她自己一分錢一分錢掙出來的,她是普通設計師出身,從廈門拼到了東京,又從東京殺回廈門,一磚一瓦白手起家。
毛毛搞錯了。
主管說:毛毛先生您冷靜,您您您別挽袖子,我說我說我都說……
主管說:總經理木頭每年一半時間在廈門一半時間在東京,最近她剛從東京回來,一回來就變得好奇怪……
先是賣了寶馬車,每天打的士上下班,接著愛上了逛菜場,上班時手裡經常拎著兩條秋刀魚,一看就是剛逛完早市……
她還愛上了做飯,專做便當,在公司的小廚房裡一待就是一個中午,搞藝術創作一樣。
旁人要幫忙,她打死不讓,自己搞來鉗子鉗蟹螯,一絲一縷地摳蟹肉。
她還貓著腰,守著烤箱烤秋刀魚……
一邊烤一邊傻笑,笑得旁人駭然。
更駭然的是,她時不時邊烤邊喊口號:做正確的事!正確地做事!
誰都不知道她喊的是什麼意思……
便當一做好,她抱著就跑,也不知是去哪家醫院看病號。
一邊跑一邊傻笑,笑得旁人駭然。
……
主管說:最奇怪的是,公司主營服裝,產品面向國際,招聘門檻向來嚴,總經理從未直接安插過任何人來上班,毛毛先生你是破天荒頭一個。
主管喊:毛毛……毛毛先生您等等,毛毛先生您別跑……
主管整個人都不好了,他拖著哭腔沖著毛毛的背影喊:我可什麼都沒說……
尾音裊裊,在走廊里飄,拐角處只看見毛毛的大金鏈子閃了一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