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年後,小孩兒藝成,他當過婚慶歌手,也當過店慶歌手,還當過夜總會歌手。不論去哪兒上班,他都帶著小喵。
後來他寫歌,出專輯,開始了全國巡演,上過中國搖滾先鋒榜,也登上過迷笛音樂節的主舞台,不論去哪兒,他都帶著小喵。
又過了幾年,小孩兒獨自遊盪到雲南麗江,留在了大冰的小屋當歌手。小孩兒叫王繼陽,1989年生人。
王繼陽是個水瓶座奇葩,笑起來像只貓,他津門市井中長大,方言像煎餅餜子一樣,一套一套的,總能逗得人哈哈大笑。他的主打曲是《小貓》,原創音樂,客人們很喜歡,幾乎每天都點這首歌,高潮處和他一起合唱: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南腔北調,一屋子貓組團叫春一樣。
春節,王繼陽和我一起過的,在我麗江的家中,和我爸媽一起包餃子。我媽發壓歲錢紅包,遞給我一個,也遞給他一個。
他愣了半天才接過來,摩挲在手中,財迷一樣反覆地瞧。
我說哎喲,怎麼著,嫌少?
他說:豈敢豈敢,只是很多年沒收到過壓歲錢而已,一時高興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非要去給我媽磕頭謝恩,我把他薅到一邊剝蒜去了。
我那時並不知他是個無家可歸的孩子,已經許多個春節沒人給他發壓歲錢紅包了。
也並不知道許多年來和他相依為命的,是只小喵。
春節過後。
春末的一天夜裡,王繼陽唱完《小貓》,毫無徵兆地向我辭行。
他抱著吉他,笑嘻嘻地對我說,他要滾去廈門了,不回來了。
王繼陽曾背著吉他陪我橫穿過整個中國,從海南島到新疆石河子,八千里路雲和月,大家有戰鬥友誼。
我對他說:你要走我不留,但我很捨不得。
他想了一會兒,說:那就留給你一個關於小喵的故事吧,算是送你個念想。
……
故事講到一半,他停下來抽煙。
手是抖的,打火機幾次都沒打著火。
他卻笑嘻嘻地說:唉……小喵後來死了。
他的臉是笑著的,手卻是抖著的。
他斷斷續續,自言自語道:
我以為誰都可以離開我,只有它不會……可它終究變成了一隻老貓,趴在我的腳面上,再也跳不上我的膝蓋。
我把它抱起來,它看著我,慢慢地閉上了眼睛,死在了我懷裡。
它最後一次看我的眼神,和它第一次見到我時的眼神是一樣一樣的,很溫柔哦。
……
我抱了它很久,捨不得把它埋進土裡。
我拿出一件我最心愛的衣服把它包了起來,爬上一棵最高的樹,把它放到了樹杈上。
那件衣服是媽媽很多年前給我買的,是件西裝。
那棵樹種在我家門前院子里,每天出門一抬頭就能看見它。
……
忘不了小喵最後的眼神,好像是它的使命完成了,很累,也很欣慰。
是我太矯情嗎?我怎麼忽然發現自己已經不是個孩子了?我驚訝地發現自己居然長大了!
我去!有意思!我居然好好地長大了!
謝謝小喵,從當年它來到我身旁的那一天起,我就再沒和任何人打過架……
如果沒有它的陪伴,或許我早已當了馬仔小弟拿安家費了,或許我早已蹲在監獄裡啃窩窩頭了,或許我不會去自力更生努力掙錢,也不會有心思彈琴唱歌搞音樂。
我不知道我算不算好人,但最起碼我沒變成一個壞人。
說這番話的時候,王繼陽沒有看著我,他在自言自語。
他繼續自言自語地嘟囔著:……其實,對於我們這種孩子來說,自暴自棄不過是一念之間的事情,而挽救我們這種孩子的辦法其實很簡單——一點點溫情就足夠了,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