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張站在國內到達出口,鬍子拉碴,滿眼血絲。
我嚇了一跳,怎麼瘦成這樣?怎麼憔悴成這樣?
除了火鍋店那回之外,從來就沒見他皺過眉,他向來不都是傻樂傻樂的嗎?
到底出什麼事了,怎麼難受成這樣?
老張一臉死水地看著我,說:航班快起飛了,咱們走吧。
走什麼走?我不是剛下飛機嗎?
我一頭霧水地被他從國內到達拽到國內出發,辦票、過閘,坐上了重慶飛上海的航班。
我沒揍他,因為機票是他買的,而且他神情恍惚地說:什麼都別問,你就當是陪我再瘋一次嘛。
說這話時,他望著忙忙碌碌的空姐,目光獃滯兩眼失神,落拓得一塌糊塗……
陪就陪,瘋就瘋,再怎麼說,他也是條小生命。
那個空姐可能被他看毛了,走過來問:先生,有什麼可以幫您的嗎?
他木獃獃地盯著人家不說話,睫毛都不帶動,白痴一樣。
丟死人了,我趕忙圓場:他想要條毯子。
起飛後,毯子送來了。老張蜷縮在座位里已經沉沉睡去,腦袋縮在脖子里,耳朵里塞著耳機。
空姐小聲地問我:他還好嗎?
老張睡覺時是皺著眉頭的,額頭上深深的一個「川」字,嘴抿得緊緊的。
空姐端詳了他一會兒,細心地幫他蓋上毯子。
川航的空姐就是好看,好溫柔……
我眼饞,也想蓋毯子,但人家說:不好意思先生,已經發完了。
……
我睡不著,看著老張的臉,數他的鬍子。
這個瘋子是香港大學建築學碩士,在當酒吧老闆之前,是個建築師。
他曾是某設計院的青年骨幹,設計建築過馬來西亞蘭卡威的遊艇碼頭、泰國清邁的六星級村莊度假酒店,曾參與設計過的國內五星級酒店更是一長串。
有才之人難免狷狂,經常聽說他為了一個設計方案和客戶對罵的橋段。重慶男人脾氣蠻,他敢指著客戶的鼻子喊「鎚子」,說人家屁都不懂。
聽說他在英國利物浦大學做課程交換時也是這副狗脾氣,他一和人辯論起來就挽袖子拍桌子,導師都繞著他走,怕極了他的重慶花椒英語。
說來也奇怪,這麼不會做人的一個人,生意卻不斷,很多客戶挨了罵還是樂意找他合作,誇他認真盡責,有想法有創意。
總之,又瘋又軸的老張當時是個運勢很好的建築師。
正當我們以為這顆業界的小太陽冉冉升起時,他自己當后羿,把自個兒給射下來了。
都知道他瘋,但沒想到他會瘋到在事業黃金期辭了公職、停了工作室、推掉訂單,跑去開了一家酒吧。
酒吧叫末冬末秋,名字奇怪,位置奇怪,位於重慶江北的一個犄角旮旯里。
裝修也奇怪,古典又超前。
牆壁是極品毛竹,地板是清水金剛砂混凝土,桌子是從瀘沽湖千里迢迢運來的豬槽船,吧台是整棵巨樹刨成的原木板,音響設備就算搬到人民大會堂里用也不寒磣……
總之,裝修的投入翻新一家五星級酒店的大堂都足夠。
反正,裝修的投入給他二十年時間都回不了本。
建築師老張投入了全部家產、全部精力,變身為酒吧老闆。
還沒開業就知道一定會賠本的酒吧老闆。
旁人只道他腦子壞了,我卻很欣賞他的這份瘋。
誰說只有朝九晚五的成功才是正確的人生?
他已經是成年人了,又不是沒體驗過常規的人生,心智又不是不健全。人嘛,只要不傷天害理,只要對得起自己,只要不是盲目的衝動,幹什麼不行?
我專程跑去重慶給他加油,正碰見他在酒吧工地上搬磚,我幫他一起搬,差點兒累出腰肌勞損。
我問:老張,不是有工人嗎?幹嗎要咱自己親自上陣?
他說:磚頭是用來壘舞台的,舞台是用來彈琴唱歌的,將來舞台上彈琴唱歌的是我,那舞台也理應是我自己壘嗦。
軸死你吧!全重慶數你最軸。
我陪著他操著瓦刀抹水泥。重慶熱,滿頭大汗,他又怪我技術不過關,讓我走開。
我像個泥猴兒一樣蹲在一旁,滿身土。
工人們愜意地坐在一旁,抽煙聊天……
他這個老闆撅著屁股揮舞瓦刀,嘴裡還哼著歌,一邊哼歌,一邊回頭看我,神秘地笑笑,欲言又止地說:等到酒吧開業那天,我打算在這裡辦一場盛大的……
盛大的什麼?
他又不說了,撅著屁股,一邊抹水泥一邊哼歌,每哼幾句就給自己喝一聲彩:
唱得好!……再來一個嘛!
我猜是一場盛大的民謠彈唱會,他自己的作品的發布會。
除了建築師,老張還是個不錯的民謠歌手,常說此生除了愛蓋房子就是愛彈吉他,蓋過的房子和寫過的原創民謠一樣多。
可惜,住他房子的人比聽他歌的人多得多。
所以我猜,這家民謠酒吧應該是他送給自己的一個舞台。
多數人在二三十歲就死了,他們變成自己的影子,往後的生命只是不斷地重複自己。
而老張懶得重複自己,他在建築行業小有成績後,抓住僅剩的青春來完成另外一個夢想,選擇繼續生長,他又有什麼錯呢?
或許在旁人眼中,他簡直錯得一塌糊塗,為了開這家民謠酒吧,他承受了巨大的壓力,據說親戚朋友全都不支持,只有女朋友支持他。
但壓力再大,人也有追夢的權利,老張的行為不為過。
開業那天的彈唱會再盛大也不為過,我等著他抱著吉他裸奔。
結果酒吧開業那天沒有個人彈唱會。
正常的開業而已,一點兒都不盛大。
或者說,本可以很盛大,結果沒盛大。
來的人巨多,大夏天的,都按請帖要求穿了正裝,有些姑娘還是穿著婚紗一樣的晚禮服來的,結果什麼意料之外的活動都沒有。
沒有抽獎沒有驚喜沒有特殊節目,老張也沒有搞作品彙報演出。
他端著杯子,只是一味傻樂傻樂地招呼人,挨個兒敬酒挨個兒乾杯。他很快就喝大了,趴在舞台上呼呼睡,像只小豬一樣。
眾人面面相覷,沒說什麼,都散了,只剩我一個人坐在舞台邊陪他。
他在睡夢中大笑,笑得哈哈的,笑得淌眼淚,也不知他夢見了什麼。
我戳不醒他,任由他邊睡邊笑。
酒吧開業後的第二天,老張帶我去吃老灶火鍋,再次喝高,忘情高歌。
他涕淚橫流地嚼著生毛肚,我痛心疾首痛失六位數的人民幣。
那幾乎是我當時一半的家產。
打倒毛肚!
……
酒吧開業四個月後的一天,他凌晨四點給我打電話,隔著半個中國對我說:喂,我心裡頭很難受,你陪我出去走走。
我坐在重慶飛上海的航班上滿腹狐疑,他蜷縮在一旁沉睡。
插著耳機,死死地擰著眉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