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王八蛋 三

老張站在國內到達出口,鬍子拉碴,滿眼血絲。

我嚇了一跳,怎麼瘦成這樣?怎麼憔悴成這樣?

除了火鍋店那回之外,從來就沒見他皺過眉,他向來不都是傻樂傻樂的嗎?

到底出什麼事了,怎麼難受成這樣?

老張一臉死水地看著我,說:航班快起飛了,咱們走吧。

走什麼走?我不是剛下飛機嗎?

我一頭霧水地被他從國內到達拽到國內出發,辦票、過閘,坐上了重慶飛上海的航班。

我沒揍他,因為機票是他買的,而且他神情恍惚地說:什麼都別問,你就當是陪我再瘋一次嘛。

說這話時,他望著忙忙碌碌的空姐,目光獃滯兩眼失神,落拓得一塌糊塗……

陪就陪,瘋就瘋,再怎麼說,他也是條小生命。

那個空姐可能被他看毛了,走過來問:先生,有什麼可以幫您的嗎?

他木獃獃地盯著人家不說話,睫毛都不帶動,白痴一樣。

丟死人了,我趕忙圓場:他想要條毯子。

起飛後,毯子送來了。老張蜷縮在座位里已經沉沉睡去,腦袋縮在脖子里,耳朵里塞著耳機。

空姐小聲地問我:他還好嗎?

老張睡覺時是皺著眉頭的,額頭上深深的一個「川」字,嘴抿得緊緊的。

空姐端詳了他一會兒,細心地幫他蓋上毯子。

川航的空姐就是好看,好溫柔……

我眼饞,也想蓋毯子,但人家說:不好意思先生,已經發完了。

……

我睡不著,看著老張的臉,數他的鬍子。

這個瘋子是香港大學建築學碩士,在當酒吧老闆之前,是個建築師。

他曾是某設計院的青年骨幹,設計建築過馬來西亞蘭卡威的遊艇碼頭、泰國清邁的六星級村莊度假酒店,曾參與設計過的國內五星級酒店更是一長串。

有才之人難免狷狂,經常聽說他為了一個設計方案和客戶對罵的橋段。重慶男人脾氣蠻,他敢指著客戶的鼻子喊「鎚子」,說人家屁都不懂。

聽說他在英國利物浦大學做課程交換時也是這副狗脾氣,他一和人辯論起來就挽袖子拍桌子,導師都繞著他走,怕極了他的重慶花椒英語。

說來也奇怪,這麼不會做人的一個人,生意卻不斷,很多客戶挨了罵還是樂意找他合作,誇他認真盡責,有想法有創意。

總之,又瘋又軸的老張當時是個運勢很好的建築師。

正當我們以為這顆業界的小太陽冉冉升起時,他自己當后羿,把自個兒給射下來了。

都知道他瘋,但沒想到他會瘋到在事業黃金期辭了公職、停了工作室、推掉訂單,跑去開了一家酒吧。

酒吧叫末冬末秋,名字奇怪,位置奇怪,位於重慶江北的一個犄角旮旯里。

裝修也奇怪,古典又超前。

牆壁是極品毛竹,地板是清水金剛砂混凝土,桌子是從瀘沽湖千里迢迢運來的豬槽船,吧台是整棵巨樹刨成的原木板,音響設備就算搬到人民大會堂里用也不寒磣……

總之,裝修的投入翻新一家五星級酒店的大堂都足夠。

反正,裝修的投入給他二十年時間都回不了本。

建築師老張投入了全部家產、全部精力,變身為酒吧老闆。

還沒開業就知道一定會賠本的酒吧老闆。

旁人只道他腦子壞了,我卻很欣賞他的這份瘋。

誰說只有朝九晚五的成功才是正確的人生?

他已經是成年人了,又不是沒體驗過常規的人生,心智又不是不健全。人嘛,只要不傷天害理,只要對得起自己,只要不是盲目的衝動,幹什麼不行?

我專程跑去重慶給他加油,正碰見他在酒吧工地上搬磚,我幫他一起搬,差點兒累出腰肌勞損。

我問:老張,不是有工人嗎?幹嗎要咱自己親自上陣?

他說:磚頭是用來壘舞台的,舞台是用來彈琴唱歌的,將來舞台上彈琴唱歌的是我,那舞台也理應是我自己壘嗦。

軸死你吧!全重慶數你最軸。

我陪著他操著瓦刀抹水泥。重慶熱,滿頭大汗,他又怪我技術不過關,讓我走開。

我像個泥猴兒一樣蹲在一旁,滿身土。

工人們愜意地坐在一旁,抽煙聊天……

他這個老闆撅著屁股揮舞瓦刀,嘴裡還哼著歌,一邊哼歌,一邊回頭看我,神秘地笑笑,欲言又止地說:等到酒吧開業那天,我打算在這裡辦一場盛大的……

盛大的什麼?

他又不說了,撅著屁股,一邊抹水泥一邊哼歌,每哼幾句就給自己喝一聲彩:

唱得好!……再來一個嘛!

我猜是一場盛大的民謠彈唱會,他自己的作品的發布會。

除了建築師,老張還是個不錯的民謠歌手,常說此生除了愛蓋房子就是愛彈吉他,蓋過的房子和寫過的原創民謠一樣多。

可惜,住他房子的人比聽他歌的人多得多。

所以我猜,這家民謠酒吧應該是他送給自己的一個舞台。

多數人在二三十歲就死了,他們變成自己的影子,往後的生命只是不斷地重複自己。

而老張懶得重複自己,他在建築行業小有成績後,抓住僅剩的青春來完成另外一個夢想,選擇繼續生長,他又有什麼錯呢?

或許在旁人眼中,他簡直錯得一塌糊塗,為了開這家民謠酒吧,他承受了巨大的壓力,據說親戚朋友全都不支持,只有女朋友支持他。

但壓力再大,人也有追夢的權利,老張的行為不為過。

開業那天的彈唱會再盛大也不為過,我等著他抱著吉他裸奔。

結果酒吧開業那天沒有個人彈唱會。

正常的開業而已,一點兒都不盛大。

或者說,本可以很盛大,結果沒盛大。

來的人巨多,大夏天的,都按請帖要求穿了正裝,有些姑娘還是穿著婚紗一樣的晚禮服來的,結果什麼意料之外的活動都沒有。

沒有抽獎沒有驚喜沒有特殊節目,老張也沒有搞作品彙報演出。

他端著杯子,只是一味傻樂傻樂地招呼人,挨個兒敬酒挨個兒乾杯。他很快就喝大了,趴在舞台上呼呼睡,像只小豬一樣。

眾人面面相覷,沒說什麼,都散了,只剩我一個人坐在舞台邊陪他。

他在睡夢中大笑,笑得哈哈的,笑得淌眼淚,也不知他夢見了什麼。

我戳不醒他,任由他邊睡邊笑。

酒吧開業後的第二天,老張帶我去吃老灶火鍋,再次喝高,忘情高歌。

他涕淚橫流地嚼著生毛肚,我痛心疾首痛失六位數的人民幣。

那幾乎是我當時一半的家產。

打倒毛肚!

……

酒吧開業四個月後的一天,他凌晨四點給我打電話,隔著半個中國對我說:喂,我心裡頭很難受,你陪我出去走走。

我坐在重慶飛上海的航班上滿腹狐疑,他蜷縮在一旁沉睡。

插著耳機,死死地擰著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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