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剛躋身文學圈時,很難。
那是段虐心的時光,新人新書,舉步維艱,沒有出版社肯出版我的作品,披肝瀝膽幾十萬字,眼瞅著就要砸在手裡,爛在家中。
厚著臉皮打電話,求雪中炭,一本電話簿翻完,周遭的人再至交親善的,也不支持我走這條索道。
他們大都覺得我不靠譜了30年,應該寫不出什麼名堂,大都嘴上勉勵,心裡敷衍。
許多人說:我有某某某朋友在做這一行,改天幫你問問,回頭讓他們和你聯繫……
真有心送君一程,東西南北都順路。
真有心幫你一把,立時三刻當下今天。
又何必回頭改天。
人情世故的阻路柵欄無外乎這兩個詞:回頭、改天。
一回頭就是杳無音信,一改天就沒了下文。
也罷,朋友之道,兩不相欠為上,別人並無義務一定要幫我。
再者……大家也許是好心吧,也許真心覺得我吃不了這碗飯,怕我浪費生命、糟蹋時間。
後來終究是出版了。
有個頗有名氣的編輯莫名其妙地直接找到我,簡單的幾個回合,簽了書約。
書出人意料地賣得好,預售期即橫掃了各大書店排行榜,被人喚作「黑馬」。欣喜之餘亦有小憂傷,故而,新書慶功發布會時,我沒有給那些打電話求助過的朋友發請柬。
並非我氣量小,只是怕這個場合,大家彼此相見會小尷尬。
大家是朋友,大家還要繼續做朋友,我不怪你敷衍我不幫我,我也不想披紅挂彩騎馬遊街揚眉吐氣證明給你看。
發布會當天,打電話求助過的朋友,只來了一個。
希有來了,不請自來。
他站在簽到處的門口沖我笑著:你這個傢伙,怎麼電話都不打一個,幸虧我消息靈通。
旁邊有人認出了他,擎著本子找他簽名,他飛速地簽完,拽起我的胳膊往裡屋包間里躲。
我說:既然來了,還躲什麼躲。
他搖頭,道:今天你才是主角……
他說:我不是來站台捧場的,一會兒就不上台了,我只是來看看你,賀一賀你而已。
頭頂的風扇呼呼轉,他起身抱拳,肅顏正色道:書寫得不錯,繼續加油啊兄弟。
開場了,我被人匆匆忙忙地拉走,寒暄的客氣話半句也沒來得及說。
發布會很順利,人群散去後,我溜達著去包間找希有,委屈他了,天這麼熱,一兩個小時他獨自悶坐。大家都在台前忙碌,沒安排人專門招呼他,估計連口冰可樂也沒得喝。
包間門前止步,聽到裡面提到了我的名字。
希有在和我的編輯聊天。
隔著門縫,編輯的聲音傳出來:希有哥,幸虧當時有你的推薦,不然當真流失了一個好作者。
希有說:哪裡哪裡,就算少我一份推薦,也會有別人來推薦的……
他說:這個傢伙有傲氣有戾氣有江湖氣,也有才氣,你們好好合作,多著眼他的才氣,多擔待他的脾氣……
慶功宴去了很多人,希有沒去。
編輯說,他先走了,有急事,讓轉達歉意。
後來得知,他匆匆飛回遠方的一座城市忙工作。
他是飛了2000公里專程趕來的,下了飛機直接趕來會場,小房間里枯坐幾個小時,再匆匆返程,餓著肚子坐飛機。
此番折騰,只為來對我說一句:繼續加油啊兄弟。
一條簡訊就可以盛下的一句話,他非要往返4000公里來親口對我說。
我一直沒有謝希有,不知如何開口。
有時候和你越熟悉的人,你越難開口,對你越好的人,你越不知如何去道謝。我知道就算我永遠不去道謝,他也不會怪我,他是個包容的人,幾乎包容一切。
出手相助的事他並未和我提及,他一直以為我不知情。
就連4000公里的奔波賀喜,他也從沒提起過,彷彿是打了一輛起步價之內的計程車就來了,而不是打的飛的。
希有不是市恩賈義之人。
知世故而不世故,他有他的真性情。
後來和相熟的朋友們聊起,發覺類似這樣的事情,希有做過許多。
他幫過我們許多人,卻從未麻煩過我們任何人……
希有希有,你是朋友,是兄長,你待我好,我知道。
咱們是江湖兄弟。
你若有事,我定當兩肋插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