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籍山西五台,可是生長在北平的我,除了九年前遊覽過大同雲岡石窟以外,從未去過家鄉。去年夏天(1986),奉我住在加州的老母之命,去看了一次五台老家。結果發現,金崗庫村和父母描寫的幾乎一模一樣,還有,我連一句五台話也聽不懂。
我們早上八點多離開太原。毛參謀開車,我坐在他旁邊。後面是我太太和小李,一位年輕漂亮的女導遊。汽車是部全新的蘇聯房車(用糧食換來的),可是儀錶板上的手套櫃的門已經關不緊了,車尾的信號燈也不靈。本來我打算直奔我的老家,山西省五台縣金崗庫村,但是接待我們的朋友建議最好先上五台山去遊覽幾天,一方面有新公路,由太原直達五台山,另一方面,金崗庫村是在老公路上,下山回太原的時候再去比較方便。想到我母親土生土長在五台山下,總以為隨時都可以進山,一拖就是好幾十年,結果一輩子也沒有去成。所以我這次覺得我不但有責任代她看看老家,而且代她老人家游山。
五台山開放觀光沒有幾年。我們在1978年也正是因為無法去五台才和朋友去遊覽大同雲岡石窟。去大陸觀光旅行的幾次經驗告訴我,沒有人接待是寸步難行,除非你是阿城。他跟我說他身上一毛錢也不帶也在大江南北流浪了兩年。我的嬉皮時代已過,絕對需要人接待,不是為了逛五台山,而是為了去金崗庫村。不過所謂接待,不一定是指官方正式接待,那反而麻煩,雖然我也知道,即使是非官方接待,像我這次在山西所受到的接待,也要利用不少官方的協助,只不過是非正式的。例如我們上山乘坐的轎車、駕駛毛參謀、導遊小李等等,都是靠所謂的「關係」才有的。而這個關係不是我找來的關係,是我太太的一個朋友的朋友的朋友介紹的關係,而這個最後關係,剛好是山西省軍區司令部。毛參謀一開始還以為我在美國一定也和軍方有關係,等到我告訴他,我和軍方的唯一的一次關係是我在1961年在金門當陸軍預備軍官(解釋了半天他才明白什麼是預官)少尉排長的時候,他嚇了一大跳。不過他很幽默,立刻問我要不要加入「解放軍」,連我太太都笑了。
五台山是太行山的一條支脈,離太原不過240公里。公路是新擴建的,可是一過忻縣不久就開始上山,柏油路面也只鋪到入山之處,所以我們開了五個多小時才到。我們是從叫做大關的南門入山。五台山有四個關門,我們走的南門大關和西門峨峪嶺、北門鴻門塢,都在五台,只有東門龍泉關在河北。
我想不論在哪裡上過小學的人都知道,五台山是我國佛教四大名山之一,與四川峨眉山、浙江普陀山、安徽九華山齊名。但也許不是每個人都知道的是,這四大佛山之中,以五台山的佛教歷史最久,寺廟規模最大,也最多,同時在民間也最出風頭。楊五郎、魯智深五台山出家當和尚的故事,人人皆知。而且光是清朝,就有康熙五度朝台、乾隆六次游山。可是多少年來,尤其是自從還珠樓主寫了他那部《蜀山劍俠傳》之後,好像峨眉才是正宗,五台(派)只是「餘孽」。不論我多麼喜歡那部小說,連我這半個五台老西兒都覺得有點冤枉。
中國四大佛山之中,每一個都是一個特定菩薩的道場。峨眉是普賢,宣揚「大行」;普陀是觀音,宣揚「大悲」;九華是地藏,宣揚「大願」;而五台山則是文殊菩薩顯靈說法的道場,宣揚「大智」。東漢永平年間(58——75年)開始建廟,然後從魏齊隋唐到宋元明清,及至民國,就未曾間斷地興建、擴建、修建,規模變化之大,沒有任何其他佛山可與其並比。唐太宗一個人就蓋了十個廟。在其輝煌時代,五台山至少有三百多座寺院,散布在周圍250公里的山峰台頂之中。我記得我看過一個敦煌圖冊,壁畫里就已經有一幅五代繪製的「五台山圖」。今天,好像只剩下不到六十座了,而六十座之中,又大概只有不到一半經過整修,而即使整修過的,也沒有一個算是真正完工。雖然因為時間的關係,我們只參觀了以台懷為主的十來個廟(真要好好逛完五個台至少要一個月),但我們去看的幾乎每一座寺院都仍有工人在打磚、砌石、補牆、鋪地、換柱換梁、上瓦、油漆、重畫泥雕、加添木雕等等。所以,當我看到一座還沒有上任何油彩的佛像,就會有一陣突然之感,好像這不是歷史古迹,而是在搭布景一樣。可是,一想到這裡的廟宇基本上多是木頭蓋的(當然也有石頭),完全是靠每一個朝代的維修才能保持到今天。例如,早在一千多年前,武則天就已經需要派人修建金閣寺了,那我也只好告訴自己,這還是歷史,你只不過剛好趕上歷史的一個夾縫而已。
五台山在我們五台縣的東北角,由五座主峰(東、南、西、北、中台頂)環抱而成。五台山本來叫做清涼山,佛經之中一直如此稱呼它,道家則稱其為紫府山。五台之名,始於北齊,公元6世紀下半葉。這五座高峰,五個台,海拔都在2000公尺以上,最高峰北台頂海拔3000多公尺,頂部平坦寬闊,面積也在百畝之上,又沒有多少樹,故稱五台。一般來說,五峰之外稱台外,五峰之內稱台內,而台內又以我們所去的台懷(現為台山)鎮為中心。五台山上的寺廟有兩種,一種叫青廟,住的是和尚,一種叫黃廟,住的是喇嘛。不過,今天五台山上的廟,非但和尚喇嘛不分,佛與道也不分,全都混在一起了。還有,和尚尼姑也住在同一座廟裡,雖然一個住在東院,一個住西院。
說實話,我們夫婦二人是糊裡糊塗地跟著毛參謀和導遊小李跑。他們雖然不是五台人,毛參謀甚至不是山西人,但都逛了好幾十回山了。對我們這種不信佛教,而且在佛教或中國佛教的藝術、建築和歷史方面的認識也只不過和一般人差不多的遊客,哪怕我還是半個五台老西兒,左一個廟和右一個廟,過了一陣之後,都差不了多少了。除了少數幾個例外,比如離我們住的一號招待所步行可到、全五台歷史最久、東漢永平年間即建成的顯通寺,和在它下方、有個大白塔的塔院寺等等,其他十來個我現在都有點分不清了。留在記憶之中的只是一大堆寺名:金閣寺、圓照寺、廣宗寺、碧山寺、殊象寺、鎮海寺,而對另外的三座寺廟(菩薩頂、南山寺、龍泉寺)的印象深刻與廟本身無關,主要是因為要逛這幾座廟,先得爬一百零八級石台階。我的結論是,五台山無論對誰都值得一逛,而對中國佛教及其歷史文物藝術建築有興趣的人,則應該是必朝之山。我回到美國之後,曾經和一位信佛的朋友談起我這次五台之游(和你們現在看的差不多),她聽了之後氣壞了,大罵我五台山白去了,還說五台山不是五台人的,是她的,而她,生長在台南。
其實,她還是搞錯了。五台山也不光是她的,應該是所有中國人的。可能這還不夠,五台山是世界之寶,是全人類的共同遺產。
不過,維修廟宇、重建五台的物質面貌是一回事,雖然我也明白此一回事不亞於重修萬里長城,而要想把五台山在精神面貌上恢複到,不必也不可能到唐宋,即使恢複到清末民初,都無法設想。就算今天大陸上開放了點宗教信仰,而我在五台山上也看到來自各國各地、數以百千計的善男信女朝山拜佛,但基本上(我不知道應該怎麼說才對),五台山也罷、靈隱寺也罷、雍和宮也罷,整個寺廟,無論修得多麼金碧輝煌,可是廟裡廟外的味道沒有了,氣氛不對了,精神不見了。如果再想到今天大陸的寺廟內,有不在少數的和尚尼姑都是上班下班、放工之後回家抱孩子的「和尚尼姑」,儘管有的還真的在頭頂上燒了好幾個點,可是全是工作分配到廟裡來的,那就更不對勁了。
廟的實質變了。光是入佛門要先買入場券就又打破了一個幻覺。我並不是反對收票,古迹需要保護,保護需要經費,可是我情願在入山的時候,或之前交錢。因為意義上,這究竟不同於以前進廟燒香布施,至少前者是硬性的,後者是自願的。所以我只好從朝山拜佛的信徒身上去感受信仰的存在。我看到很多,大多是中年以上的,可是不時也會看到一些十幾二十歲的男男女女,從他們的表情上可以感覺出他們是真的有這個信仰,而不光是來抽個簽、要個兒子。但最令我感動的是一家蒙古人,一對夫婦和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兒。他們的帽子袍子靴子,他們那金銀銅鐵錫打的耳環項鏈手鐲掛刀,完全是我們心中蒙古人的傳統打扮,連袍子上面的油跡都是真的。我們幾個和他們一家人在好幾個廟裡都碰過,已經到了見面點頭的地步了,可惜言語不通,無法交談。聽廟裡的和尚說,他每天都會看到這些蒙古人。這一家人也是一樣,翻山越嶺,從內蒙古步行到了五台山,一入山就一步一伏,見廟拜廟,見佛拜佛,不拜完整個五台山的廟宇,絕不回去。他們很多人將一輩子的積蓄全都布施給五台山的廟了。是要有這種信徒才能把一個死廟變成活廟。沒有信徒,廟的存在就失去了意義。宗教如此,政治如此,婚姻也如此。
我們在山上的時候,招待外賓的觀光飯店還沒有全部完工(這座賓館不知道是誰設計的,相當不錯,至少從外表看,造型、色彩、材料等等都很自然地配合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