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自律 保持平衡

自律,是艱苦而複雜的工作,你需要擁有足夠的勇氣和判斷力。你以追求誠實為己任,也需要保留部分事實和真相。你既要承擔責任,也要拒絕不該承擔的責任。為使人生規範、高效、務實,必須學會推遲滿足感,要把眼光放遠。還要儘可能過好眼下的生活,要通過適當的努力,讓人生的快樂多於痛苦。

換句話說,自律本身仍需要特殊的「約束」,我稱之為「保持平衡」,這也是自律的第四種原則。

保持平衡,意味著確立富有彈性的約束機制。不妨以生氣為例。我們心理或生理上受到侵犯,或者說,某個人、某件事令我們傷心和失望,我們就會感到生氣。要獲得正常的生存,生氣是一種必不可少的反擊方式。從來不會生氣的人,註定終生遭受欺凌和壓制,直至被摧毀和消滅。必要的生氣,可以使我們更好地生存。我們受到侵犯,不見得是侵犯者對我們懷有敵意。有時候,即便他們果真有意而為,我們也要適當約束情緒,正面衝突只會使處境更加不利。大腦的高級中樞———判斷力,必須約束低級中樞———情緒,提醒後者稍安勿躁。在這個複雜多變的世界裡,想使人生順遂,我們不但要有生氣的能力,還要具備即便生氣、也可抑止其爆發的能力。我們還要善於以不同的方式,恰當表達生氣的情緒:有時需要委婉,有時需要直接;有時需要心平氣和,有時不妨火冒三丈。表達生氣,還要注意時機和場合。我們必須建立一整套靈活的情緒系統,提高我們的「情商」。相當多的人直到青年、中年以後,才掌握了如何生氣的本領,這實在不足為奇。終生不知如何生氣者,想必也是為數眾多。

不少人都在不同程度上,缺少靈活的情緒反饋系統,心理治療可以幫助病人不斷實踐,讓情緒反饋系統變得更加靈活。通常,病人的焦慮、內疚和不安全感越是嚴重,這種工作就越是艱難,常常要從基礎做起。我接待過一個患有精神分裂症的女人,她當時30歲。經過治療,她得到了一個最大的啟示:在她交往的所有男人中,有的絕不可以進入她的家門;有的可以進入她的客廳,但不能進入她的卧室;有的卻可以進入她的卧室。過去的反饋系統,使她不得不讓所有男人進入她的卧室。當這種系統似乎沒有作用時,她不再讓任何男人進入她的家門,這樣一來,她就只能活在痛苦和憂鬱中。要麼是卑劣的亂交,要麼是極度的孤立,她不停地在二者之間尋找平衡,焦頭爛額卻毫無收穫。還是這個女性患者———她甚至需要多次治療,來解決如何寫感謝信的問題。一直以來,對於收到的每一份禮物,或者每一次邀請,她都覺得有責任寫一封冗長的、字斟句酌的感謝信,而且要親手完成。她當然無法承受如此大的負擔,最終,她要麼一封感謝信都不寫,要麼拒絕所有的禮物和邀請。同樣經過治療,她驚奇地發現:對於有些禮物,她不需要寫感謝信,如果需要,一封簡短的感謝信就足夠了。

要使心智成熟,就須在彼此衝突的需要、目標、責任之間,取得微妙的平衡,這就要求我們利用機遇,不斷自我調整。保持平衡的最高原則就是「放棄」。我不會忘記九歲那年學會的重要一課。那年夏天,我剛學會騎腳踏車,整天樂顛顛地騎車玩耍。我家附近有一個陡坡,下坡處有個急轉彎。那天早晨,我騎著腳踏車,飛也似的向坡下衝去,那種風馳電掣的感覺,帶給我極大的快感。彼時彼刻,假如使用腳踏車自動閘減速,必然使這種快感大打折扣,對於我的快樂而言,無疑是自我懲罰,所以我這樣盤算:到了下面轉彎處,我也絕不減速,結果這麼一想,悲劇很快就發生了———幾秒鐘過後,我被拋到幾英尺以外。我四仰八叉地躺在樹叢里,身上出現了多處傷口,衣服上血跡斑斑,嶄新的腳踏車也撞到一棵樹上,前面的輪子也變了形———我就這樣失去了平衡。

放棄人生的某些東西,一定會給心靈帶來痛苦。九歲的我貪戀風馳電掣,不肯放棄一時的快感,來換取轉彎時的平衡,最終讓我體會到:失去平衡,遠比放棄更為痛苦。我想不管是誰,經過人生旅途的急轉彎,都必須放棄某些快樂,放棄屬於自己的一部分。迴避放棄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永遠停在原地,不讓雙腳踏上旅途。

相當多的人都沒有選擇放棄,他們不想經受放棄的痛苦。的確,放棄可能帶來不小的痛苦。需要放棄的部分,有著不同的規模和形態。此前,我談論的只是小規模的放棄———放棄速度、放棄發怒、放棄寫演說辭式的感謝信,類似的放棄不會帶來太大的痛苦。放棄固有的人格、放棄根深蒂固的行為模式或意識形態甚至整個人生理念,其痛苦之大可想而知。一個人要想有所作為,在人生旅途上不斷邁進,或早或晚,都要經歷需要放棄的重大時刻。

不久前的一天晚上,我想好好陪伴十歲的女兒。最近幾個星期,她一直請求我陪她下棋,所以,我剛剛提議同她下棋,她就高興地答應了。她年紀小,棋卻下得不錯,我們的水平不相上下。她第二天得去上學,因此下到九點時,她就讓我加快速度,因為她要上床睡覺了,她從小就養成了準時就寢的習慣。

不過,我覺得她有必要做出一些犧牲,我對她說:「你幹嗎這麼著急呢?晚點兒睡,沒什麼大不了的。」「你別催我啊,早知道下不完,還不如不下呢!何況我們不是正玩得高興嗎?」我們又堅持下了一刻鐘,她越發不安起來。最後,她以哀求的口氣說:「拜託了爸爸,您還是快點下吧。」我說:「不行,下棋可是嚴肅的事,想下好就不能太著急。你不想好好下棋,那我們現在就別下了!」她愁眉苦臉地撅起嘴。我們又下了十分鐘,她突然哭了起來,說甘願認輸,然後就跑到樓上了。

那一剎那,我又想起九歲時,遍體傷痕地倒在樹叢中的情形。我再次犯了一個錯誤———忘記了下坡轉彎時應該減速。我原本想讓女兒開心,可一個半鐘頭之後,她竟然又氣又急,甚至大哭起來,一連幾天都不想同我說話。問題出在什麼地方,答案是明明白白的,我卻拒絕正視它。女兒離開後的兩個鐘頭,我沮喪地在房間里來回踱步,終於承認了一個事實:我想贏得每一盤棋,這種慾望過於強烈,壓過了我哄女兒開心的念頭,讓周末晚上變得一塌煳塗。我為何再次失去了平衡?我為何強烈地渴望取勝,且始終保持著高昂的鬥志?我意識到有時必須放棄取勝的慾望。這顯然違背我的本性,我渴望成為贏家,這樣的心態,曾為我贏得了許多許多。我在下棋上也只以取勝為目標。不僅如此,做任何事我都想全力以赴,這樣才會使我感到安心。我必須改變這種心態了!過於爭強好勝,只會使孩子同我日漸疏遠。假如不能及時調整,我的女兒還會流下眼淚,對我產生怨恨,我的心情也會越來越糟。

我做出了改變,沮喪和懊惱跟著消失了。我放棄了下棋必須取勝的慾望。在下棋方面,曾經的我消失了、死掉了———那個傢伙必須死掉!是我親手結束了他的性命,而我的武器,就是立志做個好父親的慾望。在兒童和青年時期,求勝的慾望曾給予我很多幫助,不過如今身為人父,那種慾望甚至成了我前進的障礙,我必須將它清除出局。時間改變了,我也必須對以前的自我做出調整。我原本以為會對過去的自我念念不忘,實則全然不是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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