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輯 文學沒有使命 哲學與文學批評(論綱)

1.關於哲學與批評的關係,我們可以聽到兩種相反的意見。一種意見認為,批評應該完全立足於藝術,排除一切哲學觀點的干擾。另一種意見認為,任何批評必定受某一種或某一些哲學觀點的支配,在本質上是應用哲學。

我認為,批評之與哲學發生關係是一個不言而喻的事實。凡學院派批評家往往建立或者運用一定的批評理論,由這些批評理論固然可以追溯到相應的哲學理論。即使是那些非學院派的所謂業餘批評家,在他們的印象式批評中也不難發現一種哲學態度。因此,真正的問題不是哲學在批評中的存在是否合法,而是以怎樣的方式存在才合法。也就是說,我們所要尋求的是哲學與批評的正確關係。

2.當今批評界的時髦做法是,在批評文章中食洋不化地販運現代西方某些哲學性批評理論,堆砌各種哲學的、准哲學的概念。這類文章的共同特點是對所要批評的作品本身不感興趣,讀了以後,我們絲毫不能增進對作品的了解,也無法知道作者對作品的真實看法和評價是什麼。在多數情況下,它們只是把作品當作一個實例,用來對某一種哲學理論作了多半是十分生硬的轉述和註解。在我看來,這樣的批評既不是哲學的,更不是藝術的,甚至根本就不是批評,不過是冒充成批評的偽哲學和冒充成哲學的偽批評罷了。

這種情形的發生恐怕並非偶然。透過現代西方文學批評理論的繁榮景象,我們看到的也是文學批評的闕如。在文學批評的名義下,真正盛行的一方面是文化批評、社會批評、政治批評、性別批評等等,另一方面是語言學、符號學、人類學、神話學、知識社會學的研究等等。凡是不把作品當作目的、而僅僅當作一種理論工具的批評,其作為文學批評的資格均是可疑的。

3.批評總是對某一具體作品的批評。因此,一切合格的批評的前提是,第一,批評者對該作品本身真正感興趣,從而產生了闡釋和評價它的願望。他的批評衝動是由作品本身激發的,而不是出自應用某種理論的迫切心情。也就是說,他應該首先是個讀者,知道自己究竟喜歡什麼。第二,批評者具有相當的鑒賞力和判斷力,他不是一個普通讀者,而是巴赫金所說的那種「高級接受者」,即一個藝術上的內行。作為一個專家,他不妨用理論的術語來表述自己的見解,但是,在此表述之前,他對作品已經有了一種直覺的把握,知道是作品中的什麼東西值得自己一評了。

一個批評者對作品有無真正的興趣,他是否具有鑒賞力和判斷力,這兩者都必然體現在他的批評之中,因此是容易鑒別的。人們可以假裝自己懂某種高深的理論,卻很難在這兩方面作假。

4.現代哲學對於批評的作用,最明顯地表現於推動各種批評理論之建立。批評若要不停留於批評家們的個別行為,而試圖成為一門在同行之間可以交流的普遍性學科,就有必要對批評的概念、原則、任務、標準、規範、方法等問題進行探討,這種探討構成了批評理論的基本內容。很顯然,對於這些問題的解答皆取決於對文學之本質的認識,因而可以追溯到某種美學和哲學的立場。凡是系統的、亦即真正具備理論形態的批評理論,無不都是自覺地以一種哲學理論為其出發點,是那種哲學理論向批評領域的伸展。本世紀最流行的批評理論,包括馬克思主義、存在主義、精神分析、形式主義、結構主義、現象學和解釋學各家,皆自報家門,旗幟鮮明地亮出了它們的哲學譜系。

然而,哲學之能夠指導批評理論的建立,並不表明它能夠指導成功的批評實踐。批評是批評家的整體素質作用的產物,在具體的批評實踐中,理論教條所起的作用十分有限。每一次真正有價值的批評都是一個獨立的事件,是批評家與作品之間的一種獨特的感應和一次幸運的相遇,而決非某個理論的派生物。對於一個素質良好的批評家,合適的理論或許可以成為有效的表述工具。可是,倘若一個批評家缺乏此種素質,對於作品並無自己的感覺和見解,僅靠某種批評理論來從事批評,那麼,他實際上對作品本身無話可說,他的批評就必定不是在說作品,而是在借作品說這種理論。事實上,研究批評理論的學者很少是好的批評家,就像研究文學理論的學者很少是好的作家一樣,這種情形肯定不是偶然的。

5.批評的任務是闡釋作品的意義和判斷作品的價值。有一些批評理論主張批評應該排除評價,僅限於闡釋。然而,一個批評家選擇作品中的什麼成分作為自己所要闡釋的意義之所在,其實已經包含了一種價值立場,他事實上按照作品滿足他對意義的理解的程度對作品進行了評價。對意義的理解是一個真正的哲學問題,它基本上決定了一個批評家對作品的闡釋的角度和評價的標準。

文學作品中的什麼成分構成了意義,對這個問題的回答取決於對文學的本質的認識,在相當程度上還取決於對世界和人性的認識。每一部作品皆涉及作者、所言說的事物、讀者三個方面。意圖說和傳情說曾經十分盛行,前者把作者的意圖當作意義的源泉,後者把讀者所獲得的教誨、感動、娛樂視為意義的真正體現,這兩種立場皆因明顯地脫離文本自身的闡釋而已顯得陳舊。但是,同樣是從作品本身的內容中尋找意義,站在不同的哲學立場上,也會認為作品是在言說不同的事物。例如,馬克思主義者會認為這事物是社會生活,弗洛伊德主義者會認為是作者個人或人類的深層心理,存在主義者會認為是對人的生存境遇的體驗和思考。這些立場所關注的方向雖然各異,但仍然是試圖用文學之外的東西來闡釋文學作品的意義,因而在當代也受到了特別激烈的批判。倘若僅僅根據這些立場從事闡釋,這樣的闡釋是否還是文學批評的確就成了問題,毋寧說更是社會學、心理學、哲學的批評等等。

然而,作品的內容無非就是作品所言說的事物之總和,撇開了所有這些社會的、心理的、思想的內容等等,作品所剩下的便只有語言形式了。這樣一來,對意義的闡釋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是分析作品中的語詞和句子的邏輯意義,如英美語義分析學派之所為,其不屬於文學批評的性質當是更加不言而喻的。另一是分析作品的形式結構,目的不是闡釋某一具體作品的意義,而是以這一具體作品為標本來建立語言符號如何由其組合方式而產生意義的一般模型,如結構主義學派之所為。這種批評是否屬於文學批評也是值得懷疑的,毋寧說它更是一種對文學作品的語言學的和符號學的研究。一種更徹底的立場是否認文學作品中意義的存在,斷然拒絕釋義。一步步排斥所指,最後能指就必然會成為不問意義的符號遊戲,因此結構主義之發展為解構主義幾乎是不可避免的。解構主義批評聲稱要排除與文本無關的一切因素,然而,事實上,它在文本上進行的隨心所欲的嬉戲並不比印象主義的主觀批評離文本更近。還有一些批評理論也傾向於拒絕釋義,而主張把批評的任務限制於研究作品的藝術技巧。這種研究在技術上的細緻入微足以使人驚嘆,但因撇開作品的精神內涵而不免流於瑣碎。

6.批評涉及某些重要的哲學難題,有必要檢視一下現代哲學及其指導下的批評理論所提出的解決這些難題的方案。

例如,文本有無它本來的意義,如果有,如何劃清該「客觀」的意義與批評者的「主觀」的理解之間的界限?這一主觀與客觀的關係問題始終糾纏著批評理論。現代許多批評理論(如俄國形式主義,結構主義,美國新批評派,現象學批評)都試圖建立起一套分析的技術或標準,以求排除批評者的「主觀」之干擾,使「客觀」意義的獲取成為可操作和可檢驗的科學程序。但是,這樣做的代價必定是縮減意義的範圍,事實上把它限制在那些可以形式化的東西上了。我認為,到目前為止,哲學解釋學為此問題的解決指出了最可取的方向。哲學解釋學對理解的本體論結構的揭示表明,理解必定是理解者視域與文本視域的融合。因此,批評不必再糾纏於主觀與客觀之區分,反而應以兩者視域的最大限度的融合為目標,使批評成為一種富有成果的對話。

批評者所要闡釋的意義是在作品的內容之中,還是在形式之中?這一內容與形式的關係問題是糾纏著批評理論的另一個難題。如果撇開藝術形式而只看思想內容,批評就不再是文學性質的了。如果撇開思想內容而只看藝術形式,批評就不再是意義的闡釋而只成了技巧的分析。在這個問題上,結構主義的方略是破除內容與形式的二分法,將兩者融入結構的概念。它不再問作品的一個成分是內容還是形式,只問是否為審美的目的服務,所有為審美目的服務的成分都依照不同的層次組織成一個完整的符號體系。我認為,結構主義把一切內容都形式化了的做法未必可取,但破除內容與形式的二分法無疑是解決這一難題的正確方向。在文學作品中,唯有被藝術地言說的事物才真正構成為內容,而事物之被藝術地言說即所謂形式,兩者所指的原是同一件事,本來就不可截然分開。

7.哲學與文學都是人類精神生活的形式,在本質上是相通的。因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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