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介生會長讓我來和諸位老總講一講哲學,我感到很榮幸。我一向敬佩溫州人,因為我知道,新時期中國的私人經濟是在溫州率先突破的,你們是中國改革的先鋒。溫州人有兩大特點,一方面敢闖,「敢為天下先」,富於進取冒險精神,溫州靠海,這是海的精神。另一方面,溫州多山,溫州人又秉承了山的特徵,腳踏實地,勤勞務實。這兩個優點結合起來,使你們勢不可擋,向中國各地進軍,向世界各地進軍。在世界許多地方,包括在巴黎這樣的大都會,都有「溫州街」,溫州人在那裡做生意,頑強地生存和發展,特別有生命力。我認識溫州人,就是從一個在巴黎長大的溫州女子開始的。若干年前,她自己來找我,因為讀了我寫的《妞妞》,很喜歡,想跟我聊聊。我見了她,有三個驚奇,第一驚奇她的漂亮,真是美女,第二驚奇她的見識,跟我談《妞妞》,談別的事,都非常到位,第三驚奇她的富有,當然沒有你們富有,但比我富有得多,一個年輕女子,都是自己掙的。現在她是我們一家人的好朋友,我太太把她封為我的「干老婆」,我說你真狡猾,一開始就定性為「干」,沒有發展前途了。不過,雖然是「干」,好歹是「老婆」,所以我和你們溫州人還有點親戚關係呢。
言歸正傳,回到今天的講座。我是很樂意和企業家交流的,為什麼呢?因為我覺得中國的面貌和命運在很大程度上取決於你們,取決於以你們為中堅的市場經濟能夠健康地向前發展,也取決於你們的人文素質的提升。在這方面,楊會長也是「為天下先」,給會員辦人文講座。楊會長的名字起得好,名如其人,一介書生,不但外表斯文,而且真愛文化。
我今天講的題目是《哲學的世界與企業家的世界》,其實這個題目不是我自己定的。三年前,國家經貿委、也就是現在的國資委辦中外名家講壇,讓我去講一場,創辦這個講壇的經貿委研究中心主任王忠明是我的朋友,他給我出了這個題目。可是,當時我對企業家可以說一無所知,所以那時我實際上只講了「哲學的世界」這一半,「企業家的世界」那一半基本上是交了白卷。在那以後,我又到中外名家講壇在各地的分會場講了幾次,一方面通過這些講座與一些企業家交了朋友,有所了解,另一方面逐步修改我的講稿。那麼,今天我講的時候,多少可以把這兩個世界聯繫起來了。
哲學的世界與企業家的世界之間有些什麼關聯呢?我們先要了解什麼是哲學,今天我不能詳細說,說起來話長。簡單地說,哲學就是對世界和人生的根本問題的思考,一個是世界,一個是人生,對這兩方面的根本問題的思考。哲學就是讓你去想那些根本問題,想大道理,然後用大道理來管小道理。從世界來說,世界包括自然界和社會,我們是從事經濟活動的,經濟領域是社會的一個重要部分,所以和我們有直接關係的,就是對經濟領域的根本問題的思考,這是哲學和我們有關的一個方面。
另一個方面,就是想人生的大道理,思考人生的根本問題,這個方面和每個人都有關,當然包括我們企業家,因為企業家也是人,首先是人。沒有人生下來就是企業家,或者像我這樣是學者,職業都是後來附加的東西,而且一個人最後走上哪一條職業道路多少是偶然的。但是,不管從事什麼職業,有一點是共同的,就是做事歸根到底是做人,都體現了做人的境界和品位。人和人之間的最大區別不是職業,也不是有沒有錢,而是這個做人的境界和品位。無論在什麼職業中,無論錢多錢少,都有品位高的人,也都有品位低的人,這就涉及人生哲學的問題了。人生哲學的內容很多,包括生死觀、幸福觀、信仰等,我今天只談幸福觀中的一個問題,就是財富觀,因為這個問題與企業家的關係最密切。所以,我主要講兩個問題,一個是經濟與哲學,一個是企業家與財富觀。
哲學對世界的思考有兩個角度。一個角度是問世界是怎樣的,要知道世界的本來面貌。但是,按照現代哲學的觀點,世界並沒有一個本來面貌,不存在絕對客觀的事實,一切對世界的認識都是解釋,都受認識者看世界的視角的影響。對於同一個對象,可以做出不同的解釋,得出的是不同面貌的世界。那麼,用什麼樣的思想方式去認識世界,在這裡面就起了特別大的作用。人們一般是不自覺地採用某種思想方式去看世界的,哲學家或科學家不是這樣,他們往往是自覺地採用一種思想方式去解釋世界,去解釋他們要研究的對象,這樣一種自覺採用的思想方式就叫做理論模式。哲學對世界的思考還有另一個角度,就是問世界應該是怎樣的,比如說社會,或者經濟活動,哲學要思考它應該朝什麼方向發展,怎樣的狀態是最好的,這就是價值觀念。
那麼,具體到經濟領域,哲學就可以提供兩個東西。第一個東西是分析經濟現象的理論模式。比如說市場經濟,英國哲學家就提供了一種分析它的理論模式,就是自由主義哲學,市場經濟實際上以英國古典自由主義理論為哲學基礎的。西方資本主義比較成熟的市場經濟到現在只有一百五十年左右,而古典自由主義理論的誕生,如果以洛克《政府論》的發表為標誌,到現在已經有三百多年了,自由主義理論對市場經濟的成熟發展起了指導的作用。對於同一個市場經濟,如果我們用不同的理論模式來解釋,會得出很不同的結論。用自由主義理論來解釋,市場經濟是最合理的經濟秩序,而計畫經濟就是最糟糕的經濟秩序。相反,按照馬克思的分析,市場經濟發展到了資本主義階段,生產的社會化與生產資料的私人佔有之間的矛盾已經不可調和,所以必須用計畫經濟來取代市場經濟。
哲學向經濟提供的第二個東西是價值觀念。經濟學不是單純解釋事實的學科,經濟活動也不是單純創造財富的活動,它們都有一個價值定向的問題,即到底怎樣的社會狀態是可欲的,經濟發展應該貫徹怎樣的價值原則。在為市場經濟奠定理論基礎的思想家中,亞當.斯密是最重要的一個人,他的《國富論》實際上為解釋市場經濟提供了最基本的理論模式。但是,斯密不只是寫了《國富論》,他一生有兩大著作,另一本是《道德情操論》,這本書實際上主要就是談市場經濟的價值觀念的。在怎樣的社會狀態是可欲的這個問題上,哲學家、經濟學家們一直是有分歧的。根據我的理解,基本的分歧有兩個。其一是在人類幸福的問題上,人類究竟達成怎樣的狀態才算是幸福的,主要的標準是富裕還是和諧。其二是在社會正義的問題上,社會究竟達成怎樣的狀態才算是正義的,主要的標準是個人自由還是人與人之間的平等。當然,多數思想家都不是走極端的,在富裕和和諧之間,自由和平等之間,基本上都認為應該盡量兼顧兩者,區別在於把哪一種擺在首位。
我們可以看出來,中國改革開放以來經濟上的巨大變化實際上是哲學觀念的變化。在理論模式上,不能說我們放棄了馬克思的觀點,但是,至少在我們所說的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當我們實行從計畫經濟向市場經濟的轉變的時候,對於市場經濟的認識在很大程度上還是要藉助自由主義哲學。在價值觀念上,過去我們搞窮社會主義,不要富裕,只要和諧,準確地說,只要穩定,我們還搞大鍋飯,個人完全沒有經濟自由,只講平等,現在不說翻了一個個兒,至少側重點大大改變了。中國還是那個中國,但是,中國大地上的景象完全不一樣了,你看哲學的影響多大。
英國經濟學家哈耶克是自由主義哲學在當代的主要代表人物之一,他曾經指出,哲學的影響是最大的,它通過一般觀念影響社會科學家,再通過社會科學家影響大眾。他還說,在社會科學中不存在單科可以解答的問題,所有的問題都涉及哲學。他所說的社會科學,當然包括經濟學。他明確地說,一個只是經濟學家的人決不可能是好的經濟學家,英國的傳統是大經濟學家都身兼大哲學家,比如洛克、休謨、斯密、邊沁、穆勒父子、傑文斯、西季威克、凱恩斯,只有李嘉圖、馬歇爾兩個人是例外。我想,聯繫到我們企業家,我們可以說,一個優秀的企業家,一個好的領導者,在一定意義上也應該是哲學家。所謂哲學家,倒不是要你去研究哲學的學問,而是說要有哲學的素質。什麼是哲學的素質呢?就是能夠跳出局部看全局,想根本問題,想大道理。哈佛商學院教授、領導學權威科特說:領導者也許在釣魚的時候思考公司的未來,只有愚蠢的領導人才迷戀於開會和官僚系統的運轉。一個優秀企業家肯定不是一個僅僅有許多經驗的人,他比一般企業家高明的地方不是經驗,而是智慧,所謂智慧就是能夠超越經驗,不光想具體問題,還想抽象問題。我相信,企業家之間最後就是比有沒有這個哲學素質,也可以說是整體的精神素質。其實各行各業都是這樣,最後都是整體精神素質好的人才有大成就。比如說我們學者、作家,我們寫的書是我們的作品,這個作品必定會體現出每個人的整體精神素質,素質好的人也可能寫出不太好的作品,但總體上會是好作品,而素質差的人必定一部好作品也寫不出。對於企業家來說,你的企業就是你的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