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我在北大講尼采,那時我剛寫出關於尼採的第一本書,也是我第一次給大學生講尼采。地點是辦公樓禮堂,時間是夜晚,剛開始講,突然停電了,於是點一支蠟燭,在燭光下講,像佈道一樣,氣氛非常好。湊巧的是,正好講完,來電了,突然燈火通明,全場歡呼。記得當時也到清華、人大、師大等校講過。那幾年裡,大學生對西方思潮很熱中,成為一種時髦。我寫的《尼采:在世紀的轉折點上》一年印了9萬冊,譯的《尼采美學文選》一年印了15萬冊,盛況可見一斑。現在冷下來了,大家都比較務實,對信仰、精神追求之類好像不那麼起勁了。我倒覺得這就真實了,特別關心精神方面問題的人總是少數,大多數人在務實的同時有所關心就可以了。
在尼采研究方面,我寫過兩本書,一本是《轉折點》,另一本是《尼采與形而上學》。今天我把這兩本書里的東西連貫起來,簡要地講一講尼採在哲學上的主要貢獻。
尼采生於1844年,死於1900年。他的生平可以分作四個階段:24歲前,童年和上學;24至34歲,任巴塞爾大學教授;34至44歲,過著沒有職業的漂泊生活;44歲瘋了,直至逝世。他生前發表的主要著作有:巴塞爾時期的《悲劇的誕生》,《不合時宜的考察》,《人性的,太人性的》;漂泊時期的《朝霞》,《快樂的科學》,《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善惡的彼岸》,《道德的譜系》,《偶像的黃昏》,《反基督徒》,《看哪這人》。現在通行的尼采全集共15卷,其中一大半是他生前未發表的遺稿。
西方任何一個偉大的哲學家,他的思想都是生長在歐洲精神傳統之中的,並且對這一傳統在他那個時代所面臨的重大問題進行了揭示和做出了某種回答。尼采同樣如此,否則他就不能算一個偉大的哲學家了。除此之外,尼採的哲學同時又是他自己的內在精神過程的體現,和他的個性有著密切的關係。這個特點在別的一些哲學家身上也可發現,但在尼采身上尤其突出,他自己對此也直言不諱。因此,要理解他的哲學,我們必須對他的個性有所了解。
尼採的個性有以下鮮明的特徵——
第一,敏感而憂鬱。這和他的幼年經歷有一定關係。他5歲喪父,據說其後他做了一個夢,夢見在哀樂聲中,父親的墓自行打開了,父親穿著牧師衣服從墓中走出,到教堂里抱回一個孩子,然後墓又合上。做這個夢後不久,他的弟弟真的死了,家裡只剩下了母親和妹妹。從10歲起,他就喜歡寫詩,他的少年詩作的主題是父墳、晚禱的鐘聲、生命的無常、幸福的虛幻。例如:「樹葉從樹上飄零,終被秋風掃走。生命和它的美夢,終成灰土塵垢。」「當鐘聲悠悠迴響,我不禁悄悄思忖,我們全體都滾滾,奔向永恆的故鄉。」可見在童年時他的心靈里就植下了悲觀的根子,他後來的哲學實際上是對悲觀的反抗和治療。
第二,真誠,對人生抱著非常認真的態度。尼採在大學裡學的是古典語言學,成績優異,被譽為「萊比錫青年語言學界的偶像」。畢業時才24歲,就當上了巴塞爾大學教授,當地上流社會對他笑臉相迎。在一般人眼中,他在學界絕對是前程無量。可是,用雅斯貝爾斯的話說,從青年時期起,他就不斷發生精神危機。往往是彷彿沒來由似的,他突然和周圍的人疏遠了,陷入了苦悶之中。其實原因當然是有的,就是他從心底里厭惡學院生活。在他看來,多數同事充滿市儈氣,以學術的名義追逐名利,維持著無聊的社交,滿足於過安穩的日子。在對他當上教授的一片祝賀聲中,他給一個好朋友寫信說:「世上多了一個教書的而已!」事實上,從小產生的對生命意義的疑問始終在折磨著他,使他不得安寧。他不能想像自己一輩子就鑽故紙堆了,對於他來說,古典語言學只是工具,不能讓它摧毀掉哲學的悟性,即對生命和思想的基本問題的探究能力。
第三,孤獨。許多偉人是孤獨的,但孤獨到尼采這種程度的也少見,在德國近代恐怕只有荷爾德林能和他相比。他一生未婚。有人說這是他自找的,因為他蔑視女人,大家都知道他的一句名言:「你去女人那裡嗎?別忘了帶鞭子。」在《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里,這句話出自一個老太婆之口,至少不能代表尼采對女人的全部看法。這本書里還說了許多對女人的看法,有些是很中肯的。尼采本人是一個極其羞怯的人,所以羅素嘲笑說:如果尼采帶著鞭子去女人那裡,十次有十次會乖乖地放下。在他一生中,真正的戀愛只有一次,愛上了一個比他小17歲的俄國姑娘莎樂美。莎樂美是一個了不起的女性,後來與里爾克、瓦格納、弗洛伊德、斯特林堡等都有很深的交情。其實她很懂得欣賞尼采,這樣描述對尼採的第一眼印象:孤獨、內向而沉默寡言,具有一種近於女性的溫柔,風度優雅。可惜她不愛尼采,兩人相處了五個月就徹底分手了。但她仍關注尼采,1894年出版《在其著作中的尼采》,批判對尼採的誤解,書中說:「沒有人像尼采那樣,外在的精神作品與內在的生命圖象如此完整地融為一體」,「他的全部經歷是一種最深刻的內在經歷」,唯有懂得這一點才能把握他的哲學及其發展。可見她對尼采是相當理解的。尼採在發瘋前一直得不到世人的理解,基本上默默無聞。他最心愛的著作《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是自費出版的,而且賣不出去。10年的漂泊生活,總是一人孤居,租一間農舍,用酒精爐煮一點簡單的食物,長年累月無人說話。他在信中寫到那種「突然瘋狂的時刻,孤獨的人想擁抱隨便哪個人」。他後來真這樣了。1889年1月3日,他正寓居都靈,走到街上,看見一個馬車夫在鞭打牲口,就哭喊著撲上去,抱住馬脖子,從此瘋了。病歷記載:這個病人喜歡擁抱和親吻街上的任何一個行人。
自古希臘以來,哲學家們一直認為,哲學的使命是追求最高真理。什麼是最高真理呢?在他們看來,我們憑感官接觸到的只是世界的現象,在現象背後還存在著一個世界的本質,這個本質「客觀地」存在在那裡,是世界的本來面目,它就是哲學要憑理性思維來把握的最高真理。在尼采以前,已經有一些哲學家對這種經典的哲學觀提出了否定。其中,康德的否定有決定性的影響,他相當有說服力地證明了一點:即使世界真有一個本來面目,我們也永遠不可能認識它。這就等於證明了二千年來哲學為自己規定的使命是錯誤的,因此,在康德之後,哲學家們對於哲學究竟應該和能夠做什麼這個問題發生了空前的困惑。
尼采也是如此。他曾經談到,每一個以康德哲學為出發點的思想家,只要同時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而不僅僅是一架思維機器,就會不堪忍受一種痛苦,便是對真理的絕望。正是在這樣的絕望中,他要為哲學尋找一個正確的使命。他的結論是,哲學仍然應該和能夠追求最高真理,但這個最高真理不是世界的那個所謂「客觀」本質,而是生命的意義,哲學的使命是給生命的意義一種解釋。哲學仍可對世界做出某種整體性的解釋,但這種解釋實質上還是對生命意義的解釋,而不是對世界本質的揭示。
尼采之形成這樣一種哲學觀,很大程度上是由於叔本華的影響。他在上大學時讀到了叔本華的主要著作《作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大為震動。叔本華在這部著作中陳述了一種極其悲觀的哲學,大意是說:世界的本質是意志,意志客體化為表象,包括我們的個體生命。意志是盲目的生命衝動,表現在個體生命身上就是慾望。慾望等於欠缺,欠缺等於痛苦,而慾望滿足了又會感到無聊,人生就像鐘擺一樣在痛苦和無聊之間搖擺。同時,個體生命作為表象是虛無的,人生就像吹肥皂泡一樣想越吹越大,但最終都要破滅。因此,唯一的出路是自覺否定生命意志,其方式是絕育、自殺、涅槃等等。尼采自小就對生命的意義產生了疑問,讀這本書時就感到異常興奮,覺得它像一面巨大的鏡子,照出了世界、人生的真相和他自己的心境,好像是專門為他寫的一樣。他認為,叔本華的偉大之處就在於,他站在人生之畫前面,把它的全部畫意解釋給我們聽,而別的哲學家只是詳析畫畫用的畫布和顏料,在枝節方面發表意見。由此他得出結論,認為每一種偉大的哲學應該說的話是:「這就是人生之畫的全景,從這裡來尋求你自己的生命的意義吧。」他還認為,自然產生哲學家的用意就是「要給人類的生存一種解釋和意義」。後來他否定了叔本華的悲觀主義,但對哲學之使命的觀點始終沒有變,堅信哲學理應對人生整體提供一種解釋,只是這種解釋不能像叔本華那樣是否定人生的,而應該是肯定人生的。
尼採的哲學觀有一個鮮明的特徵,就是強調哲學不是純學術。他認為,既然哲學問題都關係到人生的根本,那麼,當然就沒有一個是純學術的。他常常將哲學家與學者進行對比。首先,學者的天性是扭曲的,一輩子坐在墨水瓶前,彎著腰,頭垂在紙上,在書齋沉重的天花板下過著壓抑的生活,長成了精神上和肉體上的駝背。他們一旦佔有一門學問,便被這門學問所佔有了,在一個小角落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