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輯 談哲學 哲學與精神生活

哲學有沒有用?尤其在今天這個注重實用的時代,哲學的價值何在?這是人們議論得很多的問題,我談一談自己的看法。

在一般人眼中,哲學是一種抽象、玄奧、枯燥、無用的東西,哲學家則是一些怪人,在實際生活中十分無能,差不多是獃子(與科學家相似)和瘋子(與藝術家相似)的雙料貨。這個印象大致是不錯的。事實上,哲學探討世界的本質、生命的意義之類大而無當的問題,確實沒有實際用處;哲學家對抽象思想本身入迷,對實際生活中的問題不甚關心,不同於常人,確實怪。

其實,對哲學的這種看法不自今日始。早在哲學發源的古希臘,哲學家已是人們嘲笑的對象。柏拉圖在《理想國》第6卷中說:在人們眼中,哲學家是「怪人」,「對城邦無用的人」。阿爾西拜阿底斯《筵話篇》講了一個故事:蘇格拉底服兵役時,有一天,他站在同一個地方想事情,從清早到中午,又到傍晚。有幾個人搬來鋪蓋,想看他會不會站一整夜,結果果然站到了第二天早晨。柏拉圖在《泰阿泰德》中講了泰勒斯墜井而被女僕嘲笑的著名故事,那女僕譏笑泰勒斯如此迫切想知道天上的情形,乃至於看不見腳旁的東西。他接著發揮說:「此等嘲笑可加於所有哲學家。」因為哲學家研究世界的本質,卻不懂世上的實際事務,在法庭或任何公眾場所便顯得笨拙,成為笑柄;哲學家研究人性,卻幾乎不知鄰居者是人是獸,受人詬罵也不能舉對方的私事反唇相譏,因其不了解任何人的劣跡。柏拉圖特地說明:他們決不是有意立異以邀譽,因為他們並不知道自己對實際事物這般無知。

柏拉圖本人的遭遇也好不到哪裡。這位古代大哲一度想在敘拉古實現其哲學家王的理想,向那裡的暴君Dionysius灌輸他的哲學,但暴君的一句話給哲學定了性,稱之為「無聊老人對無知青年的談話」。結果他只是倖免於死,被賤賣為奴,好在買主慧眼識貴人,放他回了雅典。

說到哲學無用,如果用是指實用價值,這個說法百分之百正確,哲學的確是一切學科中最沒有實用價值的一門學科。因此,在當今這個最講求實用價值的時代,哲學受到冷落也就是當然的事情了。常常有人問我,報考哲學系好不好,我一律勸阻。從哲學系出來,難以找到工作,這是明擺著的。現代社會特別講求實用,整個社會的價值觀念變了。我上大學時,學科越不實用就越吃香。譬如說,理科比工科和醫農科吃香,那時候有一句話,叫做「學了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在文科中,文史哲都算好專業,沒本事的才讀財經之類。現在反過來了,越實用就越吃香,例如計算機專業,醫學,文科中的財經類專業和法律專業。西方也是這樣,會計師、律師、醫生可以算現代社會裡的鐵飯碗,掙錢比一般人多,並且是體面而穩定的職業。在我們國家,熱門的專業還要加上外語,因為學外語的人出國或者到外資公司謀職的機會多。

在中國,哲學曾經吃香過一陣,不過那種情況並不正常。那時候,哲學是被等同於政治的,讀哲學系差不多是通向仕途的一條捷徑。報考哲學系的多半是中學裡的學生幹部,他們以為搞哲學就是當幹部,事實上畢業後也真能當上幹部,哲學系的分配方向主要是各級黨政機關。現在,機關精簡,公務員下崗,這條路也斷了。在我看來,這倒是一種正常化。哲學系本來就不應該是培養黨政官員的地方,想當官的人應該進黨校或者行政管理學院。我很贊成收縮哲學系的規模,減少哲學從業者的人數。作為一門學科,哲學應該只由對哲學真正有興趣、有能力的極少數人去研究。這裡的情況正與其它一些抽象學科類似,例如社會同樣不需要也不可能產生許多純數學家或理論物理學家。從社會分工看,讓絕大多數人擁有一技之長並從事務實的職業,專業的務虛人員要少而精,我認為是合理的。哲學正因為沒有一點兒實用價值,專業上的要求就更高。搞文學藝術的,包括寫小說、畫畫、作曲、演戲等等,才能差一些,搞出的東西多少還有娛樂的價值。可是,哲學本身不具備娛樂的價值,搞得差就真是一無價值了。在一定的意義上可以說,大眾需要差的文學藝術,那是一種文化消費,但沒有人需要差的哲學,因為哲學無論好壞都成不了消費品。一個人要麼不需要哲學,一旦他感到需要,就必定是需要好的哲學。

當然,這只是事情的一個方面。另一方面,一個國家、一個民族可以不需要許多職業的哲學家,但是否就不需要哲學了呢?一個人可以不必讀哲學專業,但是否就不必關心哲學了呢?哲學沒有實用價值,是否就等於沒有任何用處了呢?

哲學沒有實用價值,在這一點上,哲學家與一般人的認識是一致的,分歧在對之的評價。在一般人看來,不實用是哲學的缺點。相反,在哲學家看來,不實用正是哲學的價值之所在,是哲學的大用。

哲學家在實際事務方面無能是否因為智商低呢?恐怕不是吧。亞里士多德講了泰勒斯的另一個故事:人們因為泰勒斯貧窮而譏笑哲學無用,他聽後小露一手,通過觀察天象預見橄欖將獲豐收,便低價租入當地全部橄欖榨油作坊,到油坊緊張時再高價租出,結果發了大財。「他以此表明,哲學家要富起來是很容易的,如果他們想富的話,但這不是他們的興趣所在。」聯想到柏拉圖講的泰勒斯的故事,我們可以設想,泰勒斯也許會這樣回答那個女僕:在無限的宇宙中,人類的活動範圍是如此狹小,忙於地上的瑣事而忘了看天是一種更可笑的無知。現在又出了一個索羅斯,靠金融投機發大財,搞垮亞洲好幾個國家的經濟,而他最引以自豪的卻是他是哲學家波普的學生。

「這不是他們的興趣所在」,——亞里士多德的這句話很重要。哲學家的興趣在思想本身,能夠從思想本身獲得最大的快樂,而不關心其有沒有實用價值。這是哲學家的必備素質,不如此就不成其為哲學家。

為什麼說哲學的不實用恰恰是它的價值所在呢?可以從兩個方面看。第一,哲學所研究的問題,諸如世界的本質、生活的意義之類,的確是最不關實用的,但對它們的關心恰恰體現了人的神性。人為了生存,不得不注意實用,但如果停留於此,就與動物相去不遠。人有靈魂或曰理性,能夠關注這些不實用的問題,最是人比動物高貴的地方。第二,哲學解決這些問題不需要任何實際的手段,其實靠金錢、權力、革命、社會活動等等也解決不了這些問題,唯一的手段是思想。正因為如此,哲學就是一種最為自足的活動。你要解決物質問題或者社會問題,離不開種種實際的手段,你要解決哲學問題,就只需自個兒在那裡沉思就可以了。

哲學關注的是人的精神生活,滿足的是人的精神需要。因此,哲學有沒有用,歸根到底取決於對精神價值的評價,亦即對於個人和人類來說,精神生活有沒有用。正是在對精神價值的看法上,中西文化傳統顯示出了重大差異。我們中國人歷來把不實用看作缺點,對於哲學也強調要經世致用,這至少是儒家哲學的傳統。據我所知,在中國,接受西方哲學的影響,明確認識到不實用是哲學的價值之所在,並站在這個立場上來批評中國哲學的實用傳統的,王國維是最早的一個人。本世紀初,西方哲學剛剛傳入中國,有的學校準備開設哲學課,當時大權在握的張之洞便抨擊哲學無用,堅決反對。針對這一論調,王國維在《教育世界》雜誌發表文章予以批駁。他指出,哲學就是形而上學,所探究的是宇宙和人生的根本道理,這些道理是「天下萬世之真理」,「唯其為天下萬世之真理,故不能盡與一時一國之利益合,且有時不能相容,此即其神聖之所存也。」也就是說,哲學的不實用正是哲學的神聖之所在。他特別批評了中國的哲學家都太關注政治,太有政治抱負,中國沒有純粹的哲學,只有道德哲學、政治哲學,孔、孟、墨、荀,漢之賈、董,宋明理學家,骨子裡都是道德家、政治家,其結果是把哲學貶為政治和道德的手段,忘記了哲學的神聖之位置和獨立之價值。

我們一直有把哲學實用化的傾向。上世紀六十年代,所謂「工農兵學哲學用哲學」,實用化達於登峰造極,把哲學當作解決工作中、生活中一切具體問題的靈丹妙藥,無論遇到什麼問題,只要「一分為二」或「抓主要矛盾」似乎就都迎刃而解了。從總體上說,是政治實用主義,把哲學當作政治的工具。現在是市場實用主義,流行營銷哲學、卡耐基式的處世哲學之類,教人如何賺錢、如何公關等等。應當指出,這裡所說的實用主義和實用主義哲學是兩回事,詹姆斯、杜威的實用主義哲學畢竟是哲學,是對一些根本問題的思考,而這些東西根本就不是哲學。哲學是智慧,不可與技巧、計謀、權術混為一談。我常常遇到這種情況:討論一個什麼問題,便會有人說,你拿哲學觀點分析一下吧。我一律婉謝,因為我不相信一種在任何事情上都可以插上一嘴的東西是哲學。哲學越是實用,哲學的含量就越少,就越不是哲學。

每個人需要哲學的程度,或說與哲學之關係密切的程度,取決於他對精神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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