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二日
日記剛復活了,第一天就忘記了去記,真該打!總說一句,現在的生活,可以說是很恬靜,而且也很機械(不如說單調)——早晨讀點法文、德文。讀外國文本來是件苦事情,但在這個時候卻不苦。一方面讀著,一方面聽窗外風在樹裡面走路的聲音,小鳥的叫聲……聲音無論如何嘈雜,但總是含有詩意的。過午,感到疲倦了,就睡一覺,在曳長的蟬聲里朦朧地爬起來,開始翻譯近代的小品文。晚上再讀點德國詩,我真想不到再有比這好的生活了。
二十三日
真混蛋,今天又忘記了。
同昨天差不多,仍是做那些事情。
把用不著的棉衣寄到家裡去。
晚上長之 來訪,說剛從城裡回來,並且買了許多畫片。他接到大千 的來信,信上說柏寒 有失學的可能。我們同樣經濟壓迫下的呻吟者,能不悚然嗎?長之說,最好多作點東西賣錢,把經濟權抓到自己手裡。家庭之所以供給我們上學,也〈不〉過像做買賣似的。我們經濟能獨立,才可以脫離家庭的壓迫。我想也是這樣。
接到梅城姐的信,說彭家爺爺於八月十五日(我起身來平的第二日)死去了。人生如夢,可嘆!
二十四日(星期三)
寄璧恆公司十元,訂購歌德全集。
今天究竟又忘了,這種渾渾的腦筋又有什麼辦法呢?許久沒運動了,今天同岷源 去體育館跑了十五圈。從前一跑二十一圈也不怎樣吃力,現在只跑十五圈就感到很大的困難,興念及此,能不悚然!以後還得運動呵!
晚飯後同岷源到校外繞了個圈子。回屋後譯完Robert Lynd的Silence ,譯這篇短文已經費了我三四天的工夫了。
今天忽然想到買William Blake 的詩集,共約一鎊十先令,是刊在Rare books 。
晚九點鐘後到長之屋閑談。我總覺到長之Prejudice 極大,從對楊丙辰先生的態度看來就很明顯了。楊先生是十足的好人,但說他有思想則我不敢相信。
二十五日
以前我老覺得學生生活的高貴,尤其是入了清華,簡直有腚上長尾巴的神氣,絕不想到畢業後找職業的困難。今年暑假回家,彷彿觸到一點現實似的。一方又受了大千老兄(美國留學生)找職業碰壁的刺戟[激]——忽然醒過來了,這一醒不打緊,卻出了一身冷汗。我對學生生活起了反感,因為學生(生活)在學校里求不到學問,出了校門碰壁。我看了這些搖頭擺尾的先生我真覺得可憐呵!
我對學問也起了懷疑。也或者我這種觀念是錯誤的。
現在常浮現到我眼前的幻景是——我在社會上能搶到一隻飯碗(不擇手段)。我的書齋總得弄得像個樣——Easy chairs ,玻璃書櫥子,成行的洋書,白天辦公,晚上看書或翻譯。我的書齋或者就在東屋,一面是叔父的。婚姻問題,我以前覺得不可以馬虎,現在又覺得可以馬虎下去了。
我時常想到故鄉里的母親。
(補)早晨的生活同昨天差不多。午飯後訪楊丙辰先生 ,楊先生早已進城了(剛才長之去訪他來)。回來後,又忽然想到發奮讀德文,並翻譯點東西給楊先生去改。第一個想到的是J.Wassermann ,但是他的短篇小說太長。於是又讀Holderlin的Ein Wort tiber die lliade ,裡面有句話:Jeder hat seine eigene Vortrefflichkeit und dabei seinen eigenen Mangel 。午飯前,剛同長之談楊丙辰、徐志摩,長之說:楊先生攻擊徐志摩是真性的表現,他捧孫毓棠 是假的,因為人在高傲的時候,才是真性的表現,並且人都有他的好處和懷[壞]處……他剛走了,我就讀到這一句。我簡直有點兒ecstatic 了!
楊丙辰攻擊志摩,我總覺得有點偏。
楊丙辰——忠誠,熱心,說話誇大,肯幫人,沒有大小長短……等等的觀念。
閱報見姚錦新(我們系同班女士,鋼琴家)出洋,忽然發生了點異樣的感覺。
晚訪王炳文,請他說替找的宿舍能否一定。
忽然想到翻譯Die Entstehung von Also Sprach Zarathustra,是zsche的妹妹Elizabeth Forster zsche作的 ,據說最能了解他的。岷岷 借去十元。
二十六日
昨天同岷源約今日同往圖書館找沈先生托往英國購William Blake: Songs of Innoce & of Experience (一鎊十先令)。今晨往訪岷,竟不遇,心中忐忑不安,蓋余若決意辦某事不達目的心中總是不安的。剛才岷來找我,我們去找了沈先生,大約二月後書就可以到了。到時,經濟或發生困難也未可知,反正不要緊,不必管它。(上午九時)
午飯時遇長之於食堂,他說他借我的《新月》「志摩紀念號」看完了,他作一篇文,分析裡面所載的十幾篇紀念志摩的文章,大意是罵他們。不過,我對他這舉〈動〉,頗不以為然。楊丙辰先生罵徐純是楊個人的偏見——也可以說是謬見,他並不能了解徐。我承認,最少徐在中國新詩的過程上的功績是不可泯的。長之也承認,他近來對楊先生戴的有色眼鏡太厲害了。楊不是壞人,但不能因為這一點,他一切都好。長之不該為他張目,難道為的在《鞭策》上登一篇稿子就這樣作嗎?
剛吃完飯,長之又來找我談,談的仍是徐志摩。他說自徐死後,這些紀念文字都沒談徐在文壇的價值。我想這也難怪,因為紀念徐志摩的這些人都是他的朋友,驀地一個親愛的朋友死了,他們在感情上是怎樣大的創傷呵!他們的感悼還寫不完呢,談他的價值,是以後的事了。比如我們一個朋友死了,我們做文章紀念他,這文章登出去,別人一樣拿來當藝術品(自然夠不上)讀,我們這死朋友不必在文壇上或什麼壇上有多大價值。長之說,這樣還不如印榮哀錄或輓聯錄。這話仍是他的偏見。
後來,他又說,要組織一個德國文學研究會,請楊丙辰作指導。
晚飯後,姜春華君來訪,他才從山東回來。談許久,他說要以後常談談。
過午睡了一過午,晚間還是困,真不〈得〉了。
寫致遇牧 劍芬信。
理想不管怎樣簡單,只要肯干,就能成功,「干」能勝過一切困難,一切偏見——這是我讀《新月》「志摩紀念號」任鴻雋譯的《愛迪生》起的感想,長之釋之曰:干者生命力強之謂也。
二十七日
今天是孔子的誕日,偶然從長之的談話里,我才知道的。
近幾日來,大概因為吃東西太多太雜,總覺得胸口裡彷彿有東西梗著似的。今天尤其厲害,弄得一天不舒〈服〉,以後吃東西非要小心不可。這幾天來總是陰沉沉的,今天過午又忽淋淋地下起雨來。我覺得非常寂寞,因為岷源進了城了。我跑閱報室跑了好幾趟。內田發表狂謬的演說,汪精衛、張學良演的戲……都引不起我的興趣。我對所謂報屁股或社會新聞(尤其是上海報,最近我才開始看上海報)倒很感到興趣。
早晨仍是讀法德文。過午用了一過午的工夫把Don Marquis 的《一個守財奴的自傳》的序譯完。我譯東西,無論多短,很少一氣譯完的,這還是第一次的。
晚間,躺在床上看《新月》,聽窗外淅淋的雨聲,風在樹里走路聲。
最近我老感到過得太慢,我希望日子過得快一點,好早叫我看到William Blake的詩。
二十八日
昨天受了一天寂寞的壓迫,今天忽然想到進城。一起來,天色仍陰沉沉的,昨天晚上也似乎沒斷地下著雨。
先到了靜軒(靜軒、方振山。作者同鄉)兄處。吃過了飯(西來順),就同靜軒同訪印其 ,因為我昨天看到今天梅蘭芳在開明演《黛玉葬花》,想揩他的油,教他請我的客。他允了。因為必先事購票,所以我倆二點就開拔往前門外買好了票,時間尚早,乃同往琉璃廠徘徊,以消磨時間。然而時間卻越發顯得長。
吃晚飯在五點。我不高興女招待,所以便找沒女招待的鋪子,然而結果卻仍是有。只一個,十五六歲,在生命的重擔下作出種種不願作的舉動,真可憐呵!
飯晚時間仍早,乃同往天橋。到天橋來我還是第一次。各種玩意兒全有,熱鬧非常,每人都在人生的重壓下,戴了面具,作出種種的怪形。真配稱一個大的下等社會的Exhibition 。
戲是晚七點開演,演者有蕭長華、尚和玉、王鳳卿、程繼仙等。因沒有買到頭排,在後排有時就彷彿看電影似的。但是這是我第一次在北京看舊劇,而北京舊劇又為全國之冠,所以特別覺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