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木告訴自己,接下來才是關鍵。
「刑事部長,首先請你進行死亡的確認。」
「嗯,我馬上派驗屍官過去檢驗。」
「我不是已經說過了嗎?有一個叫青嶋的記者在他們家附近探頭探腦的。驗屍官太招搖了,請你派一個不常出現在媒體上的法醫過去。還有……」一見藤卷拿起辦公桌上的電話,冬木馬上對他做出了一個制止的手勢,「有哪個法醫是可以完全遵照我們的指示開驗屍報告的?」
藤卷目光銳利地直視著他問道:
「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因為不破太太昨天已經告訴青嶋,不破是因為感冒才卧病在床的。如果讓人知道他其實早在兩天前就已經死亡了,你認為會有什麼後果?到時候那局面可是你我都沒有辦法收拾的哦!搞清楚了嗎?」
「你的意思是……要對外宣稱不破是今天早上死的嗎?」
「既然你都知道了,還問我幹嗎?」冬木破口大罵,「你那是什麼表情?想要把所有的問題都怪到我頭上來嗎?不然說說看你的高見!你覺得這件事情可以對外公開嗎?」
藤卷把電話放回原位。
「可是我也不能知法犯法啊!」
「在座的六個人全部都是警視正以上的級別,都是國家公務員。我們不只是警察,還是地方父母官。N縣警部上下三千名警察的生活和名譽就只能靠我們來保護了!」
「既然如此,就隨便你吧!但是別把我給牽扯進去!」
藤卷邁開大步向門口走去。
冬木朝著他的背影叫囂:
「你想逃避嗎?」
藤卷回過頭來看著他。
「我逃避……」
「我想你也沒有勇氣去舉報這件事吧?既不敢向公眾告發這件事情的真相,在收拾殘局的時候又只想要袖手旁觀,這種行為跟默許有什麼兩樣?這種行為不是逃避是什麼?」
藤卷的表情猙獰得宛如厲鬼一樣,但是卻不會令人感到絲毫恐懼。
「請派出願意聽從我們指示的法醫前往不破家驗屍。」
「我拒絕。」
「那麼專務理事的職位可能會因此而泡湯,這樣也無所謂嗎?」
「我才不在乎那個職位。」
「我明白了。但是,我不准你離開這個房間。身為N縣警部的最高幹部之一,你有責任看到最後。」
藤卷臉上浮現出一抹天塌下來也不怕的微笑。
「也好,就讓我見識一下你的本事吧!」
冬木等不及藤卷坐回沙發上,就輪流看著倉本和間宮問道:
「你們應該有比較熟的法醫吧!」
「沒有……」
倉本小聲地回答。
冬木用力地吸了一大口氣,然後一面吐氣,一面緩緩地說道:「那是你的女兒吧!」
因為他這句話,倉本嚇得臉色鐵青。
「說到底,這一切還不都是因你而起,女兒是你生的,禍等於是你闖下的。給我負起責任來。」
倉本用雙手抱著頭。
「這件事情要是讓公眾知道了該怎麼辦?要是讓你太太知道了該怎麼辦?你不需要出點力來收拾殘局嗎?」
倉本依舊把頭埋在雙手之中,渾身不停地顫抖。
冬木不屑地啐了一聲,把臉轉向間宮。間宮也是一副嚇壞了的表情。
「這下好了,藤卷部長和倉本部長都自動退出這個戰局,這麼一來,專務理事的大位就是你的。你打算怎麼做呢?」
「我……我嘛……」
「快點決定。要是這件事情公諸於世的話,你幫忙註銷罰單的案件也會跟著浮上檯面哦!到時候,別說是專務理事的大位,你就連縣警都別想再幹下去了。這樣也無所謂嗎?」
間宮顫抖地點了點頭,雙下巴一下子被擠成三四層。
「我知道了,電話……我打就是了。」
「快點。」
間宮手忙腳亂地站了起來。
「別這樣。」
堀川也站起來說話,一張臉漲得紅通通的。
「怎麼可以做這種事呢?怎麼可以連人死亡的日期都篡改呢?這種事要是被發現了,那才真叫吃不完兜著走。人民對警察的信賴會整個被摧毀掉的。」
「你只不過是個准特考組,少在這裡給我說些自以為是的話了!」冬木扯著嗓門大吼,「我們可是已經隱瞞縣警部首屈一指的警務課長失蹤的事長達兩天了!而且這個課長居然早在兩天前就已經死了……到時候不只是報社記者,就連八卦雜誌和電視台,所有的媒體都會蜂擁而來。我們現在所能做的就是防止這種情況發生。如果你想說什麼良心會不安之類的大道理,那麼請你現在就立刻給我辭職!」
冬木緊盯著堀川的雙眼十分銳利,但全身卻抑制不住地直打哆嗦。在他背後,間宮正縮成一團在打電話。整個就是一幅毫無真實感的畫面。
「他太太那邊又該怎麼安撫呢?」
冬木把視線投向這個有氣無力的聲音來源。只見椎野那張慘白的臉上,完全沒有可以稱之為表情的東西。
「要安撫什麼?」
「我是說,要是不破的太太把事實的真相說了出去,那一切不就完蛋了嗎?」
「我會讓她閉嘴的。畢竟她也曾經想過,不破課長就算死了也無所謂,所以她應該會因此而覺得很自責吧!他們的兒子不是還在念大學嗎?只要告訴她,再怎麼樣也要為孩子的將來著想……這樣應該就能堵住她的嘴了。」
椎野就像小朋友一樣,乖巧聽話地點了點頭。
「本部長,請再考慮一下。」堀川面向椎野說道。
冬木反射性地又是一陣破口大罵:
「你給我閉嘴。你難道就沒有孩子嗎?」
堀川的表情突然扭曲了起來,腳步也有些虛浮,像是被誰從胸前推了一把似的,砰的一聲跌坐進身後的沙發里。
接著是一陣漫長的沉默。
然後,電話響了。早已在一旁待命的間官急忙抓起話筒。點了幾下頭之後,回過頭來,用整整高了一個八度的聲音說道:
「剛剛法醫已經在官舍確認不破死亡了!死因是急性的心臟衰竭及溺死……」
「居然有兩個……」
椎野喃喃自語地說道,望著藤卷。只見藤卷就像尊石像一樣,毫無反應。
冬木從齒縫迸出這句話:
「他一定是先發生心臟麻痹,然後在心臟還沒有完全停止跳動之前,就沉到浴缸里溺死的……間官部長,麻煩你跟小栗說,請他叫夫人進來。」
還不到一分鐘的時間,靜江便走了進來,無聲無息地坐在沙發上。
還是一臉了無生氣的樣子,渾身上下都充滿了死刑犯等待宣判的凄涼況味。
冬木把自己當成是法官似的說道:
「請容我單刀直入地說了……不破課長是在今天早上,因為急性的心臟衰竭而死的。有沒有問題?」
「……」
「我不會再跟你說是為了N縣警部。我要說的是,為了你的兒子,請你接受這個說法。」
「……」
靜江只是低著頭,什麼也不說。
於是冬木徑自把她的沉默當成默認。
「那麼,接下來的事就交給我們吧!你可以回去了。我會派幾個適當的人選去幫忙處理喪禮的事宜。」
靜江慢條斯理地站了起來,隨便朝著一個方向鞠了個躬,便往門口走去,直到背影消失在大家的視線里。
冬木又把小栗叫了進來。
「馬上聯絡公關室,請他們將不破課長的死訊通知記者。」
「死訊……不破課長死了嗎?」
「現在沒有時間讓你驚訝了。你先去告訴公關室的人,說警務課長因為感冒所引起的併發症,在今天早上因為急性的心臟衰竭去世了。詳細情形稍後會由警務部長正式對外公布。」
小栗宛如忍者一樣,踩著足不點地的步伐走出部長室。
終於安然地度過這個危機了——冬木心裡充滿了近似感慨的情緒。
然後他馬上從頭到尾再回想一遍,有沒有作出錯誤的判斷?有沒有漏掉什麼指示?
沒有。他肯定地告訴自己之後,回頭環視了屋內的人一圈。眼前只剩下五具失魂落魄的行屍走肉。
這樣就行了。組織里從來就不需要多頭馬車。
突然,辦公桌上的內線和外線電話同時響起,冬木嚇了一跳,急急忙忙地回頭。
間官接起外線,而冬木則拿起內線的聽筒,是公關課長打來的。
「我剛剛已經通知完所有的記者了。」
「辛苦你了。我會在上午召開記者會。」
「了解。不過……不破課長真的死了嗎?」
「關於這點,我等一下也會一併說明。我現在還在開會。」
眼角餘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