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天還沒亮的時候就醒過來了。
椎野從被子里伸出右手,摸索著放在枕邊的手錶。榻榻米已經冷冰冰的了。當指尖摸到手錶的錶帶時,他把手錶握在手心裡,拿到眼前一看。
五點五十分……
腦筋空轉了幾秒鐘之後,發現這個時間和他昨天醒來的時間是一樣的。
椎野嘖了一聲。離美津子打電話來叫他起床的時間還有二十分鐘。昨天之所以會比較早醒來,是因為地震的關係,那今天又是為了什麼呢?
你傻啦?——他對自己說道。
這種事情還用得著想嗎?肯定是因為心裡記掛著不破的失蹤才醒來的嘛!不對,是因為不破的失蹤,造成底下的人個個都在搞小動作,才會害他緊張得不得了,一整夜都不能好好地睡上一覺。
其中又以冬木警務部長的罪過最不可原諒。過了一個晚上,他心裡的怒氣不降反升。
有本事的話就試試看啊!
總比因為這件事跟你同歸於盡來得好。
這擺明了是出言不遜,以特考組的內規來說,這種行為已經可以構成造反的嫌疑了。冬木肯定在心裡偷偷認定他這輩子在警察廳內都不可能再有什麼了不起的升遷,所以才敢對他說那種話吧!冬木的確是個很有本事的人,在派系裡頭的關係也打理得很好,無論是誰,在提到將來的長官候選人時,都一定會提到冬木的名字。但是,現在無論是在級別上還是在職位上,暫時都還是以年紀較長的椎野繼續佔有優勢,所以他在退休之前一定要把冬木給拉下來。如果不這麼做的話,難消他心頭之恨。他可能會一輩子對美津子抱怨這件事,直到老死。
椎野在被子里用力地握緊拳頭,再把手張開,然後又馬上握了起來。
不只是冬木,就連那些地方的部長們,也在檯面下積極地運作。昨晚深夜的時候,搜查二課的松原課長還打電話到宿舍里來,說是藤卷刑事部長似乎在調查四年前縣議員選舉的事。當時,在東部署擔任署長的不破一舉揭發了一起牽連甚廣的違反選舉法案件。藤卷似乎認為那件事可能和這次的不破失蹤案有關。昨天在開會的時候,冬木緊咬著藤卷不放的原因一定就是這條線。冬木到底知道些什麼,又已經了解到什麼程度了呢?
椎野嘆了一口氣。
目前為止,沒有一件事情是明朗的。一方面是因為部下都瞧不起他只是把這裡當作暫時棲身之地,另一方面也是因為他也沒有經營與部下的關係,所以他的情報來源十分匱乏。尤其是現在椎野全心全意信賴的不破已經消失了,除了同為特考組的松原之外,就只剩下直屬部下小栗總務課長、大谷監察官和安倍警務課調查官三人,還可以勉強稱為他的心腹。不對,素有「冷酷無情」之稱的安倍心裡到底在想什麼,其實他也只是霧裡看花。至於松原和大谷這兩個人,只會唯唯諾諾,根本靠不住不說,還有可能是牆頭草,隨時都有可能倒向冬木那邊。
他越想越覺得沒有勝算,腦海中還浮現出《國王的新衣》的寓言故事。身為N縣警部的本部長,他卻連幾個部下都控制不了。誰叫他只重用不破一個人,完全不試著努力把其他的中堅幹部收為己用呢?這下子只能說是自作自受。不破的失蹤,再加上今後事情的演變,最壞的情況很有可能會要了椎野的老命。警務課長畢竟是支撐著整個警察組織的重要人物,這麼重要的人物失蹤了,不管理由是什麼,只要這個事實曝光了,本廳是不可能坐視不管的。
至於不破失蹤的原因,目前只有兩個線索……
一是他曾和髮型誇張的女人在深夜裡開車兜風……
一是可能和四年前的縣議員選舉有關……
不管是什麼原因,都很有可能演變成無法挽回的醜聞,屆時媒體肯定會一窩蜂地全部擁上來吧!如果只是外遇的話,或許還可以設法讓比較大型的報社閉嘴,但是電視新聞和周刊雜誌一定會炒作得沸沸揚揚吧!不對,如果只是失蹤的話還算好的,萬一不破被發現的時候已經成了一具屍體的話……
椎野忍不住從心裏面打了一個哆嗦。
他擔心的問題其實還有一個,就是自己寄放在不破那邊的「那個東西」的下落。這一切都只能怪自己太大意了。
事情是發生在這個月十號的晚上。他和三個N縣的公安委員一起去新年會聚餐 。在高級料理店「新樂」里,對方拿出了好多種夢幻的私藏美酒來招待他,所以他便喝得比平常多了一點。平常的話,他應該會從那裡直接打道回府的,但是由於其中一個委員,也就是擔任N銀行顧問的熊本田端出了釣魚的話題,兩人相談甚歡,於是他又被帶到下一家店去,也就是「Aa」俱樂部。雖然盛傳這是一家口風很緊,所以就連知事也常常會去光顧的店,但是他事後才知道,原來那家店的幕後大老闆是戰後從賭博轉戰金融業,賺了一大筆錢的桑江高明。
如果只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進了桑江的店喝酒,還不至於造成太大的問題,問題是……
那天晚上,椎野回到宿舍之後,連看都沒看,就把從「新樂」帶回來的食物連同外面的紙袋放進冰箱里。他在結婚以前就是「冰箱的信徒」,就算是冬天,只要是跟食物沾得上邊的東西,統統都會被他放進冰箱里。自從他一個人來到這個地方走馬上任之後,單身時代的習慣就又回來了。
過了兩天之後的傍晚,椎野把紙袋從冰箱里拿出來,一看到裡面的東西,不由得大驚失色。因為裡頭除了裝有食物的木盒之外,還有一個薄薄的紙盒,紙盒上還貼著一張「恭賀新年桑江高明」的燙金卡片。把紙盒打開之後,更是嚇得他三魂少了七魄。
居然是英國高級紳士服的禮券……
嚇得他馬上請不破調查清楚。
包括克什米爾羊毛的材料費在內,再加上製作的工錢,差不多摺合三十五萬元。這個金額已經是足以被認定為賄賂的巨款了。當然,他並沒有因此而行使什麼職務上的許可權作為回禮,所以站在法律的角度上,頂多也只能說他收了「昂貴的禮物」。問題出在對方非但不是什麼好東西,而且還是那種不能拿他一元錢的對象。
桑江高明素有「殺人不見血」及「吃人不吐骨頭」的稱號,可以說是縣內地下金融的總司令。他曾經肆無忌憚地說出「政治是一種娛樂」這種話,除了五區選出的蒲田議員,還是好幾個縣議員的幕後金主……光是這些傳言就快把椎野給嚇死了。
他和不破討論過把東西退回去的方法。兩人一致認為,那些禮券一定是他在「Aa」俱樂部的時候有人偷偷放進去的。問題是,到底是誰把那個紙盒偷偷放進袋子里的?關於這點椎野想了半天也沒有頭緒。說不定是店長級的人看出了椎野的底細,和桑江取得聯繫之後,由桑江本人下的指示。再不然的話,就是每當有像椎野這種級別的人去那家店的時候,那家店都會採用同樣的手法。
不管怎麼樣,如果直接上門,而那家店卻否認他們跟桑江之間的關係的話,那就沒戲唱了。既然那張燙金的卡片上清清楚楚地印著桑江的名字,最好還是直接還給他本人比較好。
但是,桑江原本就是個賭徒,如果他擺出那種江湖老大的派頭,堅持送出去的東西絕對不可以再要回來的話,那事情就會變得很棘手了。因此,還是先通過桑江身邊的人,像是他的心腹或家人等等,請他們轉達椎野想要把東西退回去的意思,再和桑江本人見面也不遲。以上是椎野和不破兩個人討論出來的最終結論。
當然,絕對不能由執掌整個N縣警部的椎野本人大搖大擺地送上門去,於是便決定由不破一個人只身前往。四天前,不破私下告訴他,已經和負責代替桑江發言的律師聯絡上了,這幾天就可以把東西還回去。然而……
事實上,椎野根本不知道,不破到底把那些禮券還回去了沒有。
如果還沒有還回去,那麼那些禮券現在很有可能正在不破的宿舍里那上了鎖的書桌抽屜里。如果不破的老婆所言屬實,同一個抽屜里還有記錄著日記的萬用手冊。N縣警部的人光是看到那張燙金卡片上印的「桑江高明」,可能就已經心裡有數了,只要再和手冊里的日記內容兩相對照一下,就可以推測出椎野不小心接受了人家的賄賂,而且還想要私下處理掉的事實。
那可真是鬧大了。就算他想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解釋清楚,事情都已經過了那麼久,再找什麼理由都難以服眾。不對,光是本部長居然要低聲下氣地向部下解釋,這件事基本上就已經滑天下之大稽了。說不定還會有人落井下石,抓住他這次失策的把柄,暗中要求他在人事安排上給個肥缺之類的。
最重要的是,他死都不想讓同為特考組的冬木知道這件事。這會變成一個落在冬木手上的把柄。而且還是椎野自己送上門的,冬木肯定會樂得手舞足蹈吧!
目前冬木認定了不破失蹤的理由跟女人有關,對於反對調查不破抽屜的椎野也開始持懷疑的態度,甚至似乎已經看穿不破的抽屜里藏著什麼對椎野不利的東西。他肯定會頂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