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2F警務部長室,PM 8:55

除了蕾絲窗帘之外,還有一層厚厚的苔綠色窗帘也放了下來,此刻把房間遮得密不透風。

冬木和大谷監察官坐在沙發上談事情。

「被拒絕了?」冬木盯著頭低低的大谷,「夫人說她不想這麼做嗎?」

「嗯……」

「我不是在責備你,所以請把頭抬起來,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說給我聽。」

「好的……」大谷的視線稍微抬了起來,「傍晚,我去了不破課長的宿舍一趟,跟他太太說我們想要看一下課長抽屜里的東西,如果發現萬用手冊的話,希望能看一下裡面寫的內容,因為這事關係到我們能不能掌握到課長的去向……」

「然後呢?」

「然後不破太太就說,因為抽屜是上了鎖的,她沒辦法自作主張把它打開。於是我便請她答應讓我們把抽屜撬開,結果不破太太就不說話了……」

什麼?就只有這樣?

冬木差一點就要破口大罵了。

自己是請一個小孩子幫忙跑腿嗎?應該還有好幾種說服的技巧吧!說什麼要掌握不破的去向?太無關痛癢了。對方可是當了幾十年警察妻子的女人呢!只要告訴她,整個N縣警部可能都會因為不破一個人的失蹤而陷入窘境,組織的威信和三千名警察的榮譽也都會因此而蒙上陰影,她應該一下子就會被說服了吧!

事實上,這也不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冬木用眼神詢問眼前的這尊紅臉關公——

你到底還想不想當署長啊?

冷不防,冬木的眼前突然一陣黑,頭暈目眩的感覺令他差一點站不住腳。

「部長,您沒事吧?」

看見冬木用手指按住眉心的樣子,大谷也慌了手腳。

「不要緊……」

「可是您的臉色好難看呢!」

「我說沒事就沒事!」

由於冬木的語氣十分不耐煩,嚇得大谷倒吸了一口涼氣。

冬木把眼鏡摘下來,抬起頭來,覺得腦子裡一陣天旋地轉。

原因他自己也知道,因為他已經一天一夜沒睡覺了。昨晚為了那份人事草案忙到天亮,然後一接獲地震和不破失蹤的消息就又馬上衝進辦公室,接下來就一直被搜集情報和開不完的會議追著跑。一整天下來,先是和本部長起了口角,然後又要密切留意刑事部長的動作,中間甚至還得擠出時間來接受記者採訪,為了把大谷的名字不落痕迹地塞進署長候選人名單里,還被記者一針見血地戳穿,逼得他不得不屈居於守勢。

沒想到這個男人居然是這樣回報他的……

冷靜下來。

冬木聽見心裡有一個這樣的聲音在提醒自己。

如果只為了這麼一點小事就暴怒的話,以後還怎麼帶人?如果只是坐在這個連三千人都不到的鄉下警部的位子上就手忙腳亂的話,有朝一日當他站上整個警察組織的頂點,又怎麼駕馭得了那艘搭載了二十五萬人的大船?

今天一整天他都太激動了,一點都不像平常的他。或許是不曾經歷過的事情一件接一件爆發,導致他不小心露出了自己血氣方剛的那一面。

冷靜下來,對,快點冷靜下來。

冬木默默地吐出一口長氣,點上一根煙,深深地吸了一口,再把煙從胸腔里吐出來。

「大谷監察官……」

「是,是的。」

大谷整個人縮成可憐兮兮的樣子。

「夫人的樣子看起來怎麼樣?」

「啊!是的,和早上我給她做筆錄時沒什麼不同。雖然是憔悴了一點,不過似乎意志還很堅強,我問她什麼,她也都能對答如流。不過,有時候還是會露出陷入沉思的表情。」

「房間里的樣子呢?」

「整理得十分井然有序。只不過……我在沙發底下看見一根高爾夫球杆。」

「該不會是五號球杆吧?」

中午鑒識課送來的文件內容還記憶猶新。

「這我倒沒有看得很清楚,不過可以確定是桿面立起來的球杆。」

「放在沙發底下是為了要打退小偷用的嗎?畢竟現在也偶爾還是會有一些搞不清楚狀況的小偷偷到警察的宿舍里呢!」

「不知道……不過,電視機旁邊也有一把竹刀。問題是,不破課長好像常常會去高爾夫球練習場,這樣的人會不帶五號球杆去,實在是有點匪夷所思。」

「原來如此……」

對於不打高爾夫球的冬木來說,這些都是他一時之間想像不到的。

再把思緒拉回正題,不對,他抱著反將對方一軍的想法,直勾勾地盯著大谷。

「其他還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嗎?」

「沒有了。」

「那麼你呢?」

「我?」

「你在前往不破課長的官舍之前,是不是接到了本部長的電話或直接被叫進了他的辦公室啊?」

只見大谷那一張關公臉慢慢由紅變白。

其實只要冷靜下來,就可以很容易地看出他的破綻了。雖然冬木年僅二十七歲就坐上了警察署長的位置,但是對於那些非特考組的警察來說,「警察署長的寶座」可以說是他們終其一生都在努力追逐的夢想。目前,N縣警部雖然是以部長職最位高權重,但其實在不久之前,對於從基層爬上來的警察來說,大手中央署的署長才是警察生涯的頂點。其他的縣警也都一樣。先在本部擔任部長,然後再成為大規模警署的署長,一直被視為是警察生涯最理想的光榮之路。後來警察廳為了能夠更順利地將命令下達於地方警察,所以才進行組織的改革,聽說當時來自於地方的抗議聲十分激烈。在他準備前往N縣警部走馬上任之前,上司就曾經告訴過他一句話:「那些非特考組的地方公務員心中仍迫切地渴望能夠當上署長,這點和以前一樣。」

既然他都已經把「署長的寶座」這根紅蘿蔔掛在大谷的鼻子下面了,那他就不可能像個幫媽媽跑腿的小孩子一樣,那麼輕易地就被打發回來。應該換個角度來想。很可能有一個比警務部長的命令更強大的力量在左右著大谷。冬木自以為已經展現出不輸給本部長的力量了,沒想到組織里的人最後還是只會服從在位者的命令。

也算是不經一事,不長一智了。

冬木把香煙摁熄,對大谷說道:

「今天一天真是辛苦你了,你可以回去了。」

大谷心驚肉跳地站了起來,鞠的躬比教科書上規定的還要多了好幾度。

冬木望著大谷走向門口的背影說道:

「啊!對了,對了,再過兩三天,大谷監察官的名字可能就會以朝日署長候選人的名義出現在N報上。」冬木眯起了眼睛,「只不過,這張支票到底會不會兌現,我就不知道了。你也知道的嘛,我其實沒有什麼太大的權力。」

大谷露出一下子從天堂摔到地獄的錯愕表情,走出了部長室。

冬木望著手中的警察專用電話號碼錶。

又不一定非得要監察官出馬才行……冬木的視線停留在警務課調查官安倍的號碼上。一撥通他的內線,本人馬上就接起來了。於是冬木便命令他明天中午以前先去不破的宿舍一趟,還交代他說是本部長的命令,一定要把抽屜的鎖撬開。安倍聽完,一點也不噦唆,當下就答應了。

但是,冬木心裡卻也同時出現另一番心思。他決定不再自視過高,畢竟誰也不能保證安倍一定不會去跟椎野打小報告。一旦他下令調查不破抽屜的這件事被揭穿,他和椎野的關係肯定會更加惡化。如果他真想要成就一番大事的話,就必須讓非特考組的三位部長和他站在同一陣線,但是以他目前和藤卷刑事部長之間的關係來看,這個如意算盤實在很難打得響。如果以藤卷為首的三位部長站在另一條陣線,形成地方對抗特考組的情況,而冬木又不能和本部長槍口一致對外的話,那麼冬木一個人被孤立的危險性就很高了。

腦海中浮現出堀川警備部長的臉。

他可以說是冬木最想拉攏的人了。准特考組的角色定位本來就是夾在特考組和非特考組的雙方人馬之間作為潤滑劑,只要能把這位準特考組拉攏過來,不但可以牽制住非特考組的三位部長,也可以對椎野造成莫大的精神壓力。

可惜的是,堀川現在完全被賑災的事情給絆住了。

冬木的思緒到這裡突然停頓了一下。

可惜……

明明已經死傷了幾千人了,但是對他而言,卻是遠在六百公里以外的地方所發生的事情,所以他已經清清楚楚地感覺到,地震的事與他無關,他甚至連心痛的感覺都沒有。作為N縣警部的警務部長,冬木眼下的當務之急是儘快查出不破失蹤的真相,盡全力把損害控制在最小範圍內,讓這件不應該發生卻還是發生了的事情圓滿落幕。絕對不能讓火勢蔓延開來,那樣不但會燒到冬木自己的頭上,最壞的情況可能是這輩子的努力全都會付之一炬。

冬木按下了生活安全部長室的電話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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