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行之本,一言也。一言而適,可以卻敵;一言而得,可以保國。
——劉向
說話要顧及場合。否則,再好的話題,再優美的話語也收不到好的效果,有時甚至會適得其反。試想,在跟朋友談心時,像作報告那樣拿腔拿調,在悲哀、肅穆的葬禮儀式上講話,像相聲演員那樣通篇幽默之語,將會產生怎樣的後果?所以話隨境遷的藝術第一強調的就是說話的場合。
所謂「境」,有社會環境、自然環境和說話的具體場境。這裡指的主要是說話的具體場境,即由一定的時間因素、空間因素和交際情景有機組合成為的言語交際場合。交談時,說和聽雙方對話語的採用或理解,都要受特定場合的影響和制約。就說的一方來說,無論是話題的選擇,還是話語形式的採用等,都要根據特定場合的需要來確定。
例如在說話話題上,在人家辦喜事的場合,就不要談使人喪氣的話題;在人家悲痛的時候,一般忌談逗樂的話題;在大庭廣眾中作演說、作報告,應當講嚴肅的話題,而且話題要求集中。如果是聊天,則可以不斷轉換話題,甚至離題也有離題的樂趣。
從話語形式來說,一般需要按照常規形式說話,而在特定場合,又可靈活變通,組成特殊的話語形式,這樣反而能夠收到更為理想的效果。
首先說話一般要求語句完善,符合語法規範,但在特定場合,卻允許而且需要組織結構特殊的話語來傳遞信息。
例如,當汽車快到十字路口而司機仍未減速時,旁邊的人只需提醒:「紅燈!」司機便會立即作出減速、剎車的反應。此時若旁邊的人說出這樣結構完整的複句:「前面遇上紅燈,這是不準前行的訊號,你應當減速停車,以遵守交通規則,保障安全。」人家不說你有精神病,至少也會認為你這人「迂」得可以了。
因為司機頭腦里早已儲存有途中可能遇到的那些情況和應該作如何處理的信息,因此,只需用極簡短的話語提示,他就立即會調動大腦中儲存的有關信息去補充。這時的話語要特別簡明,語氣要特別急促。
雖然說話一般要求前後連接,語意明晰,但在特定場合又不得不採用斷續跳落,甚至話題飛轉的話語形式。
例如,當汽車停站後又啟動時,忽聽得一聲急促的叫喊:「車,車,車!——我還沒下哩!」原來是一位婦女由於抱小孩,東西又多,來不及下車。婦女這話孤立起來看,意思不連貫,也不明確,但由於環境的參與,意思又是很明確的,加上詞句的簡明,語氣的急促,效果十分強烈。還有,比如語音的純、雜也可以依具體場合加以調整。一位老學者回到闊別已久的故鄉講學,在適當的時候忽然冒出一兩句地道的故鄉方言,又會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說話的語境,即指語言本身所產生的說話環境、氛圍等,是說話藝術中最不易把握的也是最常見的一種現象。不同的言語表達不同的內容,產生不同的氣氖,如果不注意說話的語境變化,我行我素,一意孤行,不知變通,不僅起不到說話的效果,有時反而會使談話無法進行下去。
一位早年畢業於某高等院校中文系、勤勤懇懇工作了幾十年的老教師退休了,為此,學校為他和另一位曾多次榮獲過「先進」的退休老同志一併舉行了一個歡送會。
與會同志和領導對他們的工作和為人進行了熱情洋溢而又非常得體的肯定和讚揚,相比之下,對那位曾多次榮獲過「先進」的老同志的美譽尤多。當輪到兩位受歡迎的退休老同志致答謝辭的時候,他們對大家的讚譽作了深情的感謝。
一時間,會場里充滿了一種令人動情的溫馨氣氛。作為答謝,話本該說到這裡為止;然而,那位老教師卻並未就此打住,卻由人們對另一位「先進」的讚揚引發了感觸,並作了頗為欠妥的聯想和發揮:「說到先進,很遺憾,我從來也沒有得過一次……」話猶未盡,坐在他對面的、平日與他相處得不很融洽的一位青年教師突然搶過話頭:「不,那是我們不好,不是你不配當先進,是怪我們沒有提你的名。」話語中帶著一種不肯饒人而又讓人難堪的「刺」,冷不防,老教師的眼角眉梢被「刺」出了一股感傷的表情,一時間會場中出現了一種怏怏不悅的尷尬氣氛。
一位領導見勢不對,馬上接過話茬,想把氣氛緩和一下。照理說,這時,他應避開「先進」這個敏感的話題,轉而談論其他。然而,他卻反反覆復勸慰那位退休老教師,叫他對「先進」的問題不要在意,說沒有評過先進,並不等於不夠先進,先進不僅在名義,更要看事實。如此等等,一席話等於是把本應避而不談的話題作了重複和引申,使本已尷尬的局面變得更為尷尬。
時境是誘發說話的慾望、內容的本源。
人們說出來的每一句話,都是觀念形態的東西。馬克思說:「觀念的東西不外是移入人腦的並在人的頭腦中改造過的東西而已。」說話是意識活動的產物,不管是客觀地介紹情況,還是主觀地抒情議論,從根本上說,都只能來源於客觀現實。因此,說話的慾望、內容等,都是說話人所感知的客觀事物「移入」人腦之後產生的刺激誘發出來的。斯米爾諾夫在《心理學的自然基礎》中指出:「意識的根源不應到腦的外部,而應該到人的社會生活——人們最複雜的意識活動形式的真正源泉中去尋找。」
不愛說話的人,在令他興奮的場合,也常常說起來沒完沒了。相反的,愛說話的人,在特殊的環境中,也會緘默不語。無論愛說或不愛說話的人,其說話慾望的誘發,都是與時境有關的。人們常說「有感而發」,就是有感於說話的時境而發的。
有一次,一位領導應邀參加「新世紀黨員形象」演講會,他根本不想發言,也沒做準備。但在論辯到「黨員可不可以下崗」問題時,他被其他演講者幾乎一邊倒的否定意見所激怒,走上講台,作了生平以來第一次「即興演講」,獲得了極大的成功。
這位領導本來不想發言,沒有在這次會上講話的慾望,是演講會場這個具體時境,特別是幾乎一邊倒的否定意見這個具體條件,刺激了他,誘發了他的說話慾望。
所謂「即興演講」,大多是說話的時境誘發了演講者的慾望,使他興緻勃勃地講起話來。俗話說:「鼓不敲不響,鐘不撞不鳴。」沒有特定時境的誘發,往往不會有說話的產生。
時境在誘發說話慾望的同時,也為說話提供了可資談論的話題。
老舍的話劇《茶館》的第一幕有這樣一個場面:街上兵荒馬亂,正搜查譚嗣同的餘黨,龐太監進來說:「天下太平了。聖旨下來,譚嗣同問斬!」這話一下子打破了茶館裡「莫談國事」的沉悶局面,出現了新的說話時境。於是:
茶客甲:譚嗣同是誰?
茶客乙:好像聽說過!反正犯了大罪,要不,怎麼會問斬呀!
茶客丙:這兩三個月,有些做官的,念書的,亂折騰亂鬧,咱們怎能知道他們搗的什麼鬼呀!
……
王利發:諸位主顧,咱們還是莫談國事吧!
(大家安靜下來,都又各談各的事)
這時,關於譚嗣同的談論議題,是新的說話時境提供的,隨著茶館掌柜王利發「莫談國事」的忠告,又回到原來的時境狀態。新的說話時境沒有了,關於譚嗣同的話題也就結束了。說話的時境是現實生活中與說話主體最切近的部分,能被說話人直接感知,是擺在身邊的說話材料,隨時可以參與進來,成為談論的話題。
有篇報告文學記載了王震同志幫助詩人艾青的感人故事,其間王震與艾青的幾次談話,很能說明特定的交際場合需要用特定的話語形式來表達。
1957年後期,王震找到被錯劃為右派的艾青,一見面就說:「老艾,我又愛你又恨你!你是不反對社會主義的,你是擁護真理的嘛!離開文藝界,你到我們那裡去吧!」艾青到了王震兵團所在的密山安定下來後,王震誠懇而嚴肅地對艾青說:「老艾呀,你要是搞不好,我是要罵你的。等我死了你再寫文章罵我!」這些都是在背地裡談的話,在大庭廣眾之中說法又不一樣了。艾青剛到密山,參加向荒原進軍的動員大會,王震站在卡車上對大家說:「有個大詩人,艾青,你們知道不知道?他也來了,他是我的朋友。他要歌頌你們,歡迎不歡迎呀!」還有一次,艾青不在身邊時,王震對農場領導說:「政治上要幫助老艾,趕快讓他摘掉帽子,回到黨內來。要讓他接近群眾,了解戰士。」前兩次講話,均為個別交談的場合,王震的話語既有信任,亦有批評,既有鼓勵,又不嚴格要求,也不乏朋友間的坦誠直率。後兩例,交際場合為當事人不在場或大庭廣眾之中,說語更多熱情、愛護與幫助,這對當時的艾青來說,真可謂久旱逢甘霖,使他一直半吊著的心安穩了,他覺得自己「開始了生命的新旅程」。沒有老將軍這些恰如其分的講說,或許就不會有艾青的新生,這就是特定場合的說話藝術所產生巨大魅力。
在特定場合講話可利用以下幾種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