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山寨理科生的悲哀

每當回顧自身的經歷,我都覺得很不可思議。我常問自己,為什麼要學電氣工學專業呢?

當然,因為那是我自己的志願,而我也考上了。可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志願呢?

其實電氣工學是第二志願,我的第一志願是電子工學。那麼,之所以想讀電子工學專業是因為有某種明確的理由嗎?

沒有那回事。

說實話,其實一切都是想當然。想當然地將電子作為第一志願,於是電氣便十分自然地成為了第二志願。誘發了這種「想當然」的真正原因是什麼呢?

其實是「以後就是電腦的時代」這麼一句話。是誰先說出口的也不得而知,感覺忽然之間身邊的人都開始這樣說了。就連「IC」都不知道是什麼意思的老太太,都知道了「puter」這個詞。這個詞同樣被深深地刻印在了身為高中生的我的腦海里。由電腦聯想到電子工學,最終萌生了電子工學專業的志願。這就是真相。

我要給青少年們一個建議。千萬不要如此草率地決定自己的未來。尤其是以理科為目標的各位,不如再重新考慮一遍。

昨天的報紙提到,孩子疏遠理科的現象越來越嚴重,理科相關教育人士和科學工作者似乎很著急,他們甚至認為那是人類的危機。

我並不想扯這些人的後腿,但如果讓我發表意見,我覺得一定程度上的疏遠理科其實也挺好。不,應該說,我甚至覺得,除抱有強烈的熱情和決心的人之外,其他人都離理科遠點才好。

理科的路很艱苦。要學的東西很多,而且全都晦澀難懂。我們常聽討厭數學的人抱怨:「微分啊、積分啊、三角函數啊到底有什麼用?」對於在理科世界生存的人來說,這簡直可笑至極。他們會說:「微分?積分?三角函數?那些如同做遊戲般簡單的數學什麼用都沒有。有用的,是從那裡開始更進一步的真正的數學。」同樣的話,對物理、化學、生物、地學等所有理科相關學問都適用。如此一來,可以理解那些東西的,實際上僅是十分有限的一小部分人。正因如此,如果明明沒有相應的能力卻想當然地誤以為自己適合理科而輕易走上這條路,便註定要背負起無法想像的艱苦和辛勞。

我就正好是一個例子。

雖然這看上去純粹是在自吹自擂,我也知道這樣寫會引起讀者的不快,但直到高中結束為止,我都對數學、物理和化學有著極大的自信。我自命不凡地認為,根本沒有自己解不開的題。雖然有時候因身體狀況欠佳或過於慌張而在考試時犯些錯,但只要拿出真本事,不管什麼時候肯定都能得滿分。

然後,我進了大阪F大的電氣工學專業。那時,我的錯覺還在持續。我還堅信自己是適合理科的人。

大學的課程陸續開始。第一學年大多是公共課倒也還好,問題是到第二學年專業科目開始逐漸增多了。我從這個時期開始愁眉苦臉。到了第三學年,當開始擔心自己的學分是否夠順利升學時,我不得不得出以下結論:

不行,我根本不適合學理科,我當初的選擇太失敗了。

舉個例子,有種東西叫電磁學。英國物理學家麥克斯韋是這門學問的集大成者。這個大叔建立的麥克斯韋方程組可謂電磁學的基礎,我試著查了一下《廣辭苑》,裡面是這樣寫的:「定義電磁場的運動法則的方程組,通過分別針對電場強度和磁場強度的四個偏微分方程來表達。只要給出電荷密度、電流密度以及邊界條件,就可以通過該方程組決定電磁場。」

文科的人估計會覺得不知道這是在講什麼吧。實際上,我對這些話的理解程度和文科生幾乎沒什麼差別。總之就是一頭霧水。而且並不是說以前我可以理解而現在忘記了。從學生時代開始,我就一直是這種狀態。

專業課中這種非常難懂(當然是對我來說)的科目林林總總,教授們上課時好像在拉家常,可內容我卻一句也沒聽進去。大家都是講日語,所以話是懂了,卻完全沒有在腦子裡咀嚼消化。

萬般無奈之下得出的結論是:我不該學理科。不過如果有人問我:「那文科就行嗎?」這也很難說。因為我的語文、英語和社會的成績都慘不忍睹。說得直白些,就是一無是處吧。文科不行,理科也不行。就是這麼回事。

有一次,我懷著惴惴不安的心情,向朋友們坦白了自己的想法。朋友們的反應讓我大吃一驚。在場所有人都臉色一變,竟都說其實他們最近也開始這樣想了。甚至有個人還說,只要一聽到麥克斯韋這名字就會起蕁麻疹。

「真正能在理科世界生存下去的人,恐怕非常少吧。」其中一個朋友感慨頗深地說道。我們也都跟著點頭。然後,我們決定將自己命名為「山寨理科生」。

可即便有這樣的自覺,也不可能事到如今還因此走回頭路。到了這個地步,除了先設法畢業、順利矇騙過某個企業的人事部、混個技術員噹噹之外,再沒其他路可走。再說得長遠一點,在順利從那家公司退休之前,必須隱藏好自己只是山寨理科生這一事實。

可是,山寨理科生和正牌理科生之間的差別一目了然,做實驗時就更為明顯。一般是一個課題五六個人一組,光看分工就能知道誰是山寨誰是正牌。明確地發出各種指示、即便是不熟悉的測量器材也會積極動手的是正牌,只是單純地聽從他們的指示行動、明明是錯誤的指示卻也毫無察覺的就是山寨了。而且,山寨理科生絕對不會主動去接觸儀器。這一點倒是和堅決不碰錄像機的老頭老太們很像。

實驗一開始,山寨在正牌面前就完全抬不起頭。不管被罵成什麼樣,都只能點頭哈腰。因為每個人都有自知之明,如果沒有正牌,實驗根本做不下去。

所以,小組裡哪怕有一個人是正牌也好。悲劇的是那種所有人全是山寨的小組。而我們這一組裡,偏偏就全都是這樣的人。

實驗開始之前,我們組裡所有人會爭搶當記錄員。記錄員的工作是記錄實驗人員讀出的數據,然後將其繪製成圖表。這是一項即使實際上沒有直接進行實驗操作,可看上去也還是參加了實驗的工作,再適合山寨理科生不過了。如果拿音樂的世界來打比方,就好像一個人說自己參與了曲子的創作,可實際上只不過是將完成後的曲子謄寫成樂譜一樣。

通過猜拳決定好記錄員之後,實驗終於要開始了,可總也沒法順利開始,這就是山寨小組的悲哀。即便組裝好了器材,卻沒有人能夠判斷究竟有沒有出錯,不得已只能冒險開始實驗。由於沒法把握實驗的內容和目的,所以也不知道得到的數據究竟是不是正確。有很多次都是花了好幾個小時,結果只不過是無止境地記錄下一些根本沒用的數據而已。這種情況下只得重做。我們夠嗆,負責監督的助教老師也很無辜。

光記錄數據還不算結束,一星期後必須將數據分析結果整理成報告提交上去。最傷腦筋的是,必須寫明考察結果。我們的考察結果永遠是這種感覺:「……所以,這次雖然沒能得到理想的磁滯回線,但實驗本身很有意思。下一次希望能夠做得更加順利一些。完。」

這種和小學生的牽牛花觀察日記差不多的東西,完全是在糊弄,連我自己看了都覺得難為情。

但如果是從拿學分這一點來看,實驗對我們來說卻很寶貴。因為只要參加,雖然問題重重,但報告交過後就沒問題了。真正叫人頭痛的,其實是如何應對那些考試不及格就拿不到學分的專業課。

稍有良知的人或許會說,去好好學習。但如果能做得到這一點,我們就不用傷腦筋了。能通過學習擺脫困境的,絕對不是山寨理科生。

說實話,我們這幫人除了學習之外,所有的方法都嘗試過,不惜時間、金錢和自尊。我們最大的武器,其實不用說各位也知道,就是作弊。這種十分原始的不正當行為,正是我們的救命稻草。

對於企圖作弊的人來說,首先搶座位很重要。青春偶像劇或小說里那種匪夷所思的作弊方法也不錯,不過現實中可沒那麼簡單。低調是最重要的。確保身處監考官的視線最難捕捉的位置,對壞學生來說是鐵的法則。

所以,在遇到可以作弊的考試時,學生之間的座位搶奪戰尤為激烈。無論教室里是否空曠,學生們如雪崩般湧進教室後首先搶佔的便是後排座位。當然中途也會發生口角。

「喂,那是我的座位。」

「憑什麼?我先坐下來的。」

「傻了吧。你看看抽屜。我的筆記本還在裡面呢。」

「啊,可惡!這是你昨天放進去的吧。」

「正是。好了,你讓開吧。」

「有這東西又怎麼樣。大學裡的課桌,正在使用的人才有使用權。」

「那權利也該在我這兒啊。我從昨天開始就在使用。」

「有什麼證據證明你正在用?這筆記本搞不好只是忘了拿而已。」

「這種事你小子才沒權利去判斷呢。我都說了正在用,那就是正在用。」

「你本人的話不能成為證據。這種情況下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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